乡关何处

樱花雪（李福信）

乡关何处李福信 一 不觉得，年关就近了 年关一近，就想回乡关去。 乡关就是故乡，就是老家。唐代诗人崔颢在羁旅异乡，一日黄昏登临黄鹤楼时，写下的诗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传唱千秋，道尽了人在他乡念故乡的思愁。 水是乡井甜，家是乡关亲。只有回到老家，那个过年，才有味道。只有呷了老家的团年饭，来年的日子，才过得踏实。 二 一晃，离开老家，有三十多年了。这么些年里，只有两次过年，没有回去过乡关，一次是生女儿，一次乔迁新居，那是讲习俗，遵古礼。其他的过年，我都携妻儿回到了我最念的乡关，回到了我最爱的鲤溪，与母亲家长里短，与哥哥嫂嫂问候，与侄儿侄女叮嘱，然后，一家人围坐在红红红火火的火塘边，快快乐乐地过除夕。三 老家的过年，最是有趣。 　　腊月二十四，是老家的小年节。到了这个年节，左邻右舍，十乡八里，就开始酝酿起过年的气氛了，小把戏们就开始欢喜得不得了了。 这一天，要敬灶司，要扫楼尘。把要上天述职的灶司，恭恭敬敬的送上天庭去汇报工作后，就可以老老少少出动，安安心心的洒扫庭除，打扫卫生了。 男的顶斗篷捂嘴鼻，在黑乎乎烟尘遍布的厨房举扫帚扫来扫去，不消一刻，就是头嘴乌黑的样子。主妇洗洗涮涮，把床上的、身上的、脚上的被服衣裤鞋子一顿芒棰轻敲猛涮，快手快脚中，也顾不得蛮腰露肉、男人嬉笑了。小把戏们就屋前屋后穿梭，把阳沟阴沟快快欣欣疏浚一通。麻麻利利做完后，勤快的不勤快的，都还要被父亲母亲笑骂着，赶进猪圈牛圈里去，帮着撮粪钩粪，帮着钩草垫草，不时中，被调皮的老黄牛摇过来甩过去的牛尾巴刷到了嘴上，刷到了屁股，闹出一片尖叫声。 邻家的大姐在勤快的濯洗衣服那个芒棰，大姐槌得多欢啊只是，我与大姐讲话才发觉，满脸笑容的大姐是位聋哑的姐姐 四 推豆腐，杀年猪，打糍粑，酿米酒，是乡里人家过年必不可少的内容，是殷实人家里，父亲捻须微笑母亲一脸自豪的殷实象征。 浸好了豆子，就该推豆腐了。父亲哥哥去鱼市买鱼，去铁匠铺打制来年挖田用的锄头砍柴用的杀刀去了，姐姐代妈妈去姨娘家走亲戚去了，幼小个矮的四伢仔就站到小马凳上，不情愿地左手喂豆、右手推磨了。磨洋工是没有用的，不说忙碌不停的妈妈不时在看着，会骂你懒死懒装，会敲疼你的头皮，反正，这一锅两锅豆腐，须得四伢仔一上午推完，妈妈好煮豆浆，好沥豆浆，好烧石膏，好看准火候点卤，才有两三围压实压好的好豆腐呷，才有可口可腹的血粑呷，一家子才有油炸油煎的煎煎豆腐呷。 五 年初三四月间捉来喂的小猪，四伢仔放学回来扯猪菜喂大的小猪，到了这时，也该有百八十斤了，正好杀来过年。母亲在把盆里舀了一勺水，挑了一瓢盐，一顿猛搅，以做接猪红（猪血）用，父亲哥哥姐姐齐上阵，揪的揪耳，捉的捉腿，拖的拖尾，就把嗷嗷嚎叫的土猪按到了堂屋里的板凳上，大哥捞衣扎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慌得母亲急用把盆接猪红。看着把盆里的猪红越来越多，听着四伢仔喂大的猪叫声越来越小，猪就被杀倒了，往地上一推，家猪就挺着肥大的肚皮躺了一地，家里的黄狗白狗就围了上来，嗅嗅猪头，舔舔猪红，兴奋得直摇尾巴，跟着主人热闹不已，就好像它们过年一样。 　　 父亲哥哥姐姐齐上阵揪的揪耳，捉的捉腿，拖的拖尾就把嗷嗷嚎叫的土猪按到了堂屋里的板凳上 六 最爱的是打糍粑。因为打糍粑要人多，热闹，打糍粑有糯米饭呷，有香香的黄豆粉热糍粑呷，要多开心就多开心了。 能够打糍粑，是富裕人家的表现，是父母爱子女的体现。因为糯米产量没有籼米高，如果种了糯米，必然挤占了籼米的产量，要是年成不好，是要饿肚子的。但小孩子爱打糍粑，爱呷糍粑，爱子女的母亲就指着我们，就同父亲商量，你看你看，他们爱打糍粑，爱呷糍粑，我们就打一窾糍粑吧。 那就打吧。 母亲就浸糯米，足足浸了大半天后，母亲就开始淘米、上甑。哥哥在父亲的指导下，也跟着学用甑子蒸糯米饭。我们围着水汽蒸腾的锅台灶台打转，添柴拨火，闻香识味，把一炉灶火烧得格外的热烈火旺。 糯米饭熟了，要开打糍粑了。哥哥隔着篱笆和池塘，扯开了喉咙喊对面的端哥端嫂。对面的端哥有力气，打得一手好糍粑，端哥的端嫂手最巧，揉得一手好糍粑。嗵、嗵、嗵，一顿猛擂猛槌，糍粑就打好了，三哥和端哥两个粑槌用巧劲一卷，一窾糍粑就举到了洒满干米粉的簸箕里，母亲和端嫂一个出粑槌一个捏粑粑，在旁边热闹的我们一哄而上，用小手揉着圆圆的糍粑，用手掌使劲压着圆扁扁的糍粑。 打累了，揉累了，正好，香香的黄豆粉芝麻粉端来了，你一碗，我一碗，一团团圆乎乎糯流流香喷喷的热糍粑，呷得我们香甜满腹，呷得房前房后芳香满屋。 七 “二十九，酿米酒”，是老家的过年谣话。酒，不一定在腊月二十九这天酿这天取，但酒，在过年里，是必不可少的好东西。 早早地，母亲把甜酒酿倒进地锅，上面端放一个圆木桶，圆木桶半腰处开一处一竹筒大小的孔，里面半圆半扁的插上一根竹筒竹管，外面就用竹筒接到一缸子里，缸子上压实一棉布包，以防跑风漏气坏了一缸好酒。做好这些物事后，再在圆木桶上稳稳地安放一口天锅，天锅里倒满一担担清凉甘泉的井水，就可以烧火蒸馏取酒了。 母亲说，酒是个逗人爱的东西，少喝有益，酗酒伤身，你们都要记得啊。有一年你大山深处的四姑娘酿酒取酒，取了一夜，你四姑爷和大老俵陪到取了一夜，就着一碗牛巴子、一碗吹鸭子和一碗猪舌猪心猪杂碎三碗好下酒菜，硬是把四姑娘取的，一缸二十多斤米酒喝完喝尽，喝得你家四姑爷和大老俵大醉，丫崽相骂一场，丢人现眼，让你家四姑空欢喜。 说说笑笑，做做停停的空隙，母亲不时用手试着天锅里的水温，把耳朵贴在缸子上，听清脆的滴酒声。那一声声清脆的叮咚叮咚滴酒声，像是春雨贵如油的雨打芭蕉，像是久旱逢甘露的夏夜喜雨，跟着那老屋上空的袅袅炊烟，弥漫在母亲喜悦的心头。 母亲带我酿酒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八 样样都有了，就到了大年三十了。 大年三十，是一年里最要呷最能呷最好呷的日子。老家讲，告化子都有扎年过，可见这一天呷的重要。 有呷要呷，但呷也有章法，也有礼数，不能随随便便就开呷，怕乱了几千年传下来的祖上过年习俗和规矩。 敬宗祭祖，当是第一位的。先要去了家族祖坟，给三代以内的祖父母和已经作古的父亲母亲敬供，装模作样的摆上炖好的猪肉、煮熟的整鸡，上面插上几双筷子，斟上先人爱喝不喝的米酒，在纸钱燃烧的烟雾里，在炮竹炸响的喧闹里，口里念念有词，无非就是保佑后人财运官运亨通、学业事业有成，全家平平安安、身体狗样牛样的官话套话。不晓得，九泉之下的先人听到了没有，反正，我给您老来过年了，我自己冇呷先给您老呷了，我给您老提请求了，您老一定要保佑我们才好。燃了香化了纸，您老就嘴软了，求了愿祷告了，心里就踏实了。然后，就把先人假装呷过的猪肉整鸡放进菜筛篮子，装作舍不得的样子，一步三回头，虔诚地往回走。 回到家里，再给天地君亲师摆上猪肉、整鸡，依然焚香花纸，口里念念有词，把在祖宗坟头上的程序如法炮制一遍，就万事大吉了，就可以大呼小叫了，团年了团年了，倒酒倒酒，满上满上。鸡鱼肉三把叉，是家家户户过年桌上的标配大菜，百呷不厌。最喜欢的，肯定是母亲做的那一大碗鸡肉粉丝煮肉丸了，从小呷到现在，几十年了，一直都流口水。 只是悲凉，十余年前的冬日，母亲已加入了先人的行列，不再做鸡肉粉丝煮肉丸给他爱的儿女们馋嘴呷了。 九 团了年，天已经断黑了。母亲收拾完十碟八碗后，在炒瓜子准备正月初一招待拜年客的物事前，还有一件大事要做，那就是“刮屁股嘴”。 刮屁股嘴并非真的刮屁股刮嘴，而是一种虔诚的仪式，祈祷来年子女不要乱说话，不要惹是生非就好。母亲将爱多嘴偶尔惹是生非的子女牵进茅厕，用一片竹篾片在子女嘴前晃一晃，作刮的模样，口中念念有词：“扒扒（大粪）嘴，尿尿嘴，讲话不灵的屁股嘴。”就算刮完了。 本来简单不过，可是小姐姐最先被牵进茅厕刮屁股嘴时，小姐姐害怕不已，嚎啕大哭，着死地不进去，惹得母亲进退两难，怕兆头不好，越怕兆头不好越要刮，母亲和小姐姐就撕扯着，拉锯一样，僵持不下，看得四伢仔在猪栏顶上的草堆里捂嘴窃笑，不意被大姐发现举报。结果，不说也知道，四伢仔被捉下来，第一个刮了屁股嘴。 十 除夕过了，春节就到了。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春节是正月初一，意味着一年的开始，这一年第一天的开始，必要有一个好兆头。大人小孩都要起早，孩子们要穿新衣服，没有新衣服的，要在先天将最好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好在正月初一换上，给乡邻以懂礼貌，给自己以精气神。 有新衣服穿当然最好，没有新衣服穿，四伢仔总要千方百计找一件有两个挂兜袋子的好衣服，洗干净，烘干晾干，好在拜年时穿上。袋子多有什么用呢？等会就知道了。 这天吃早饭时，鸡肉是要有的，青菜是必上的。为什么？因为青菜，吃了寓意着一年四季里，轻轻松松，清清泰泰。 早饭还冇呷完，就有性急的狗伢仔石头牯满伢仔来拜年了。就忙忙里丢下碗，用衣袖揩抹一下油乎乎的小嘴，跟着一路，去二阿哥五大爷三阿姆家拜年去了。拜年的邻居家热情好客，知道小孩子爱糖爱瓜子，就一把一把地抓起放到我们袋子里，这个时候，衣服袋子多的开心得不得了，衣服袋子少的慌急得不得了。 十一 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姑娘，这是一直流传在我们那里的年谣。 初一是晚辈给长辈拜年，亲崽给亲丫（干爹）拜年，乡里乡亲互相串门拜年。初二，是嫁出去的女儿女婿回娘家拜年。到了初三初四，则是慢悠悠的在雪地里，在结冰的山路上，老俵们三五结伴，或空手不怪，或带上一两包白糖，去给姑娘、舅娘、姨娘等拜年。 如果天气一直不好，满地朔风呼啸，到处冰天雪地，如果都像四伢仔家一样，姊妹多，亲戚多，有七个姑娘八个姨娘，那就可以到正月初十左右，安心走亲戚，安心拜年，安心从姑娘家，一路礼礼性性，呷呷喝喝，到舅娘家，到姨娘家了。 求了愿祷告了心里就踏实了 　　 十二 年，一年一年地在过，心情却随世俗，慢慢地一点一点跌落。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年关渐近，到怕起乡关了。 怕什么呢？怕那印像里的过年，如沙漏，如风吹，若隐若现，绝尘而去了。怕那现实里的过年，少有了乡俗乡味，淡漠了乡情乡趣，身在乡关，却不知乡关何处了。 又到了初一了，又可以拜年去了。可是，孩子们在昨夜兴奋的闹腾了后，在有了手机，方便了通信微信，却加深了近视上瘾了手机后，在瓜子糖果不再是孩子们谗言欲滴的喜好后，三喊五喊也难得早早起来收拾、虔虔诚诚给长辈跪拜拜年了，更难得愿意出去，给曾经的左邻右舍拜年了。 我和千千万万的你，也和孩子们一样，一样的淡然了，一样的心结了。 十三 慢慢地，父母都走了。 父母走了，那个叫家的地方，在异乡生活工作的游子看来，不再有他的小家了。那个往昔，那么温馨，那么爱恋，那么想走走看看、看看走走的乡关啊，不再是你我的暖乡了。 即使过年回去，即便清明回去，也是客家的心情了，怕给长兄如父的哥哥添麻烦，怕让如母一样的嫂嫂下厨房，不好意思直说想呷什么炒什么了，不好意思想睡就滚到母亲的床上懒尸懒装了。 回得去的家乡，不知从何时起，在你我的心里，已慢慢地变成了回不去的故乡。双脚踏在熟悉又不熟悉的乡路上，那小时候的一切美好，原来是这样的么？ 离开时，眼里蓦然有雾，心头突然泛潮。 这个家，这个我出生的老家，我成长的老家，而今我回来一回就少了一回的老家啊，在我的心里头，开始有了不舍，开始有了回头，想跟哥哥说了又说，想把老家看了又看。 身后，就是我童年的小乡，就是我少年的家乡，就是我青年的暖乡吗？ 身后的乡关，就是我中年的故乡吗？ 烟雨蒙蒙中，故乡若隐若现。 人还未远去，人还在旅途，身后，故乡又在召唤了。 ～～腊月二十九深夜难寐 零零碎碎 写就于辛丑年大年初一 故乡印像 故乡的青石板拱桥怕是也有赵州桥的年岁吧 敬宗祭祖当是第一位的燃了香化了纸您老就嘴软了 回到家里，再给天地君亲师摆上猪肉、整鸡，依然焚香花纸，口里念念有词，把在祖宗坟头上的程序如法炮制一遍，就万事大吉了，就可以大呼小叫了，团年了团年了，倒酒倒酒，满上满上 这是当年我与老俵去白云深处去嫁到独石岭的四姑家拜年必经的长亭过了这个长亭就要爬山了，爬得脚软腿酸了而今，这个长亭只剩断垣残壁了 过年前的闹市热热闹闹的老街有着乡里乡亲 说不尽的故事 小时候母亲要我常常看常常放的白鹅没有了这些白鹅不知道我的生活还有什么记忆我家的生活还有什么味道 这也是我小时候除了读书之外的主业放牛 是我最爱做的事可爱的牛身上有我许多的故事 我推豆腐后母亲霸的血粑莫看它黑乎乎的其实，很好呷 要过年了邻家的大哥也在宰鸡宰鸭了也在做吹鸭子了 年前左邻的哥哥娶回了一位漂亮的嫂子 从乡里来到城里依然在打着爆米花打爆米花的老大哥也用起了微信的新支付 家乡的红薯糖好呷得不得了母亲在时姑姑在时最爱做给我们呷了 温馨的厨房在我们乡下我们喊着长丈 前天晚上在鲤溪与哥哥嫂嫂和子侄围坐在红红火火的火塘边快乐地过大年 哥哥家的孙辈们在鼓起小嘴吹炭火好烤香喷喷油亮亮的猪小肠呷 大哥和侄辈童心未泯也在烤糍粑烤小肠呷了 县城老东门街上还有着多年前的老屋 大年三十夜里老东门街上的街坊家里老人仙逝了按照习俗要等初五以后发丧为遵古礼古训摆放了“大不敬”昭示亲友邻人闭门哀思亲人 故人在远山故人在画中 这是中央美院版画系毕业，现在四川美院执教的小弟彭君相钧想象着描绘的山水亲情油画我很是喜欢 画中的故人 我很是想念 淘气的小猫 也很是想念 门神镇守样样都有 躺在福中不知福 滩头年画美好的神话故事 舅父家门前的老邻居依然舍不得当年的土砖小屋 老家鲤溪鲤溪的扇布岭云深雾锁处藏着太多的不舍和乡愁 鸣谢～～ 文中照片，除作者本人所摄外，借用了苏杰君、彭君康生、蒋君辉民、李君爱兰、林君卡爷、宁君建勇、林君承平诸君的美丽记忆照片，一并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