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母亲

张玉柱

怀念我的母亲

作者张玉柱

1916年，我的母亲出生在山东聊城一个叫八甲刘的村庄。姥爷无子，却有五个女儿，我母亲是姥爷的第五个也是最小的一个女儿。姥爷为母亲寻了一门好亲。母亲19岁时嫁到了一公里外的一佛堂村一个家境殷实的人家。丈夫个子高高的，一表人才，他就是当时正在县城读书的14岁的父亲。五年后，大哥出生，父亲也国高毕业回到家里，经管家中田产。母亲的生活幸福美满，充满阳光。

然而，好景不长，1942年发生在我国中原地区的那一场惨绝人寰的大饥荒令山东聊城也未能幸免。母亲只得随着挑着简单行李和两岁大哥的父亲走上了数千里的逃荒之路。母亲裹了一双小脚，只能用脚后跟走路，她硬是一步一晃，一步一扭，一步一挪地从山东聊城走到天津，在天津停留后，又走到了逃荒的最终落脚地一一现在的吉林省大安市舍力镇。逃荒全程三千二百一十里，一路乞讨，一路风餐露宿，就凭着那一双小脚一步一步扭过来。都说红军25000里长征是人类战争史上的奇迹，难道裹着小脚的母亲走了3210里逃荒路不是奇迹吗？

母亲要为全家缝制棉衣棉裤，拆洗棉被，做棉鞋单鞋，缝缝补补，洗洗涮涮，一日三餐，刷锅洗碗，每天忙个不停。除大哥在山东出生时有亲人照料产后的母亲外，剩余我们兄妹四人出生时，因舍力无其他亲人，三天过后母亲就下地正常干活，哪顾得上产后的休息和恢复。我家男孩多，父亲又从事重体力劳动，食量都偏大，定量供应的粮食总是不够吃。母亲就把每月的粮食平均分到每一天.每一顿，再掺些南瓜或野菜，做成稀饭，以保证全家顿顿有饭吃。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粮食减量供应，母亲就开了点儿荒地，种了一些南瓜.角瓜，以弥补粮食不足，使全家挺过了那段困难时期。

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而且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所以无论生活多困难，母亲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尽量让父亲吃饱饭；自己的衣服打满了补丁，都要父亲穿得相对好一些。用母亲的话说就是:父亲是一家之主，要让父亲出得了门，见得了人。父亲干活太累时喜欢喝二两小酒解解乏，另外还有吸烟的嗜好。每月父亲发工资交给母亲后，母亲首先是买二斤散装酒.二斤关东烟，剩余的钱再安排全家人的生活。父亲平时干活太劳累，星期天有时多睡一会儿，母亲总是让我们出去玩，不要打扰父亲休息。父亲曾开玩笑地对母亲说:“有人跟我说，让我和你这个小脚女人离婚，再找个年轻的。可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舍得呢？”

1969年，父亲突然离世。当时，兄弟中只有大哥一人参加了工作，月工资40元左右，他一家三口自顾不暇。二哥大学尚未毕业，三哥初中即将毕业，我和妹妹均未成年。1970年，三哥被大安县电信局招工，第一年每月工资18元，只够个人生活所需。但母亲.我和妹妹却没了生活来源。母亲于是替别人家带孩子，每月有十元收入，勉强可以把每月供应的口粮买回来。后来随着二哥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我高中毕业后到舍力五七生产服务队劳动，我家生活困难的状况才逐步得到缓解。那几年，如果不是母亲，我和妹妹别说正常完成中学学业，就是生存都成问题。

我们兄妹由于工作原因，居住得很分散，从祖国最南端的海南，到祖国的腹地中原，再到祖国的最北端东北，南北8000里，五兄妹分别住在四个省五个市。古语云，父母在，不远游。我们是不孝子，不但游了，而且游得这么远，这么分散。母亲无论住在哪个子女那里，都会挂念其他的子女。但母亲从不要求接送她去看哪个子女，她是怕因接送她影响我们的工作，也怕增加我们的经济负担。但我们知道他老人家想我们，挂念我们。我们兄妹无论谁回去探望她老人家，都是母亲最高兴的时候，那相聚的几天，母亲高兴得就像个孩子一样。特别是1986年，我们兄妹相约一起回去看望母亲，那是母亲一生中最高兴.最幸福的一次母子（女）团聚。

我在洛阳工作时，母亲曾去过一次，住了半年左右时间，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母子相聚的幸福美好回忆。但过后回想起来，仍留下了极大的遗憾。洛阳有一处世界优秀文化遗产景点一一龙门石窟，其中的卢舍那大佛最为壮观。但其建在半山腰，要登上近200个台阶才能够近距离观看。母亲当时已70多岁，又是一双小脚，肯定登不上去，所以就没去参观。我后悔的是，当时怎么就不背着母亲上去呢！相信以我那时的体力，中间再休息两三次是可以把母亲背上去的。但悔之晚矣，子欲孝，而亲不待。

母亲于1997年躺在二哥怀中安祥地走了，用她的一双小脚走完了81年的人生路。母亲的一生是平凡的，平凡得近乎于渺小，然而母亲的一生也是伟大的，伟大得令人敬仰。一个小脚女人，一个家庭妇女，未参与过任何社会活动，未从事过任何社会工作，在历史上不留一丝痕迹。但她为丈夫.子女付出了一世的辛劳，付出了一生的真爱，却不求一丝一毫的回报。渺小乎？伟大乎？

愿母亲在天堂幸福。

这是我和妹妹、母亲的唯一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