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行：上（体验生活）

邵 华

当年用的笔记本。

　　陕北是中国四大高原之一 ------ 黄土高原的中心部分。它包括陕西省北部的榆林地区和延安地区，面积约有9200多平方公里，因为其地处陕西省的最北端，故而称之为“陕北”。

　　陕北是中国红色革命的老区，中国共产党在那里发展壮大，最后从那里走出来建立了新中国。

　　28年前（1993年），快到春节时，我和两位影友在喝酒侃大山之际达成了一个共识：“到陕北过年去”，这么一句酒后之言，就将我们三人送上了去陕北的行程。

　　那个年代去陕北，可远没有今天这么快捷舒适。先得从北京坐上一夜的火车到太原，再坐上一天的长途汽车，真是在忍冻挨饿中才熬到了米脂县城。那天是腊月二十七，车到时天都黑了。街上是车少人稀，本想找个饭馆解决一下温饱，但都不是黑着灯，就是关着门没有人。四下找人一打听，原来那些开馆子的人都回家过年去了。我们三人像流浪汉一样在街上茫然地走着，忽然看到一位推着车卖馍（馒头）的大叔，当他一掀开那棉质的盖布，一缕热气就冒了出来，在那寒气侵身，肚中无食的夜色中，我们如同见到了阳光，立刻围了上去，一下就买了10个大馒头。这边钱还没付清，那边已经是狼吞虎咽地干啃了起来。啥叫饥不择食，真正的一个现实版！

　　第二天我们在县城里乱转，拍了一些老房子，估计现在那些房子早已瓦碎灰扬了。上午10点多我突然感到心慌头晕，几乎都站不稳了，猛然想起早上还没吃饭，又乱跑一通，导致了身体不适。现在才知道那是低血糖的症状反应，是糖尿病的一种表现。而且糖尿病一词是俗称，真正的官称是“内分泌功能紊乱症”。许多糖尿病患者就是饱一顿饥一顿，饮食缺乏规律性而得上的。并且低血糖一旦发作，很快就会使人昏迷，甚至丧命。我那时下意识地四周看了一下，发现一个小卖部开着门，我晃着走过去买了几块巧克力维夫饼干，吃了两块后才缓了过来。从那以后，我十分注意不再遗漏该吃的每一餐食物。

县城里的节日活动。

集市的一角。

开放的信息。

在城门洞前“拉话”（陕北方言，就是聊天的意思）。

　　为了更进一步体验真正的陕北生活，我们到了佳县的佳芦镇屈家庄村，那一天已是腊月二十九的下午。当我们找到村委会时，看到里边空无一人。是一位小朋友（后来知道他是村支书的儿子），帮我们把村支书叫了来。他满脸地疑惑地看着我们这三个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外乡人，当听完我们是到他们村里过年的解释时，更是不解地望着我们不知说啥是好。我那时在想，他不把我们当成从哪个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就谢天谢地了！村支书揣着不解的疑惑，把我们安排在了村委会住下。那村委会有两孔窑洞，一孔是开会用的，有桌有凳。另一孔有炕有被，算是招待所吧。我们先把炕烧上（有煤），然后去挑水。村里有个自来水站（刚刚修好的），打一挑（两桶）水是3分钱，你没看错，真的只需“3分钱”！然而水站前却没有什么人，我们在那等了会儿，一问才知道，村里的人为了省下那3分钱，都会走上一里多地，到那山沟里的冰洞中去一勺一勺地舀水，再顺着坡路挑回家。那样的艰辛，那般的节省，仅仅是为了少花那在城里掉在地上都未必有人去捡拾的区区“3分钱”！那能说明啥呢? 只能表明那个地方真的是很穷啊！穷的是以每一分钱来计算自己的生存！

在村委会窑洞前的留影。左起：作者、陈光俊、卢晓明。

村委会的正堂。

　　这回该轮到我们疑惑不解了，难道真的那么穷吗？这个疑问很快就被村委会墙外几块黑板上的数据破解了。黑板上清楚地写着：全村有800多口人，耕种着1200亩地，完全靠天收粮，1992年的收入是人均270元人民币。请记住，是人均年收入！可惜的是写有这些数据所拍的黑板照片没找到。那时当地的物价是：一斤猪肉2.5元人民币（下同），一斤羊肉4元，一吨煤70元。仅此几项，就已经让你知道了那里的老百姓生活是何等的贫苦。一吨煤70元，而一年的收入连4吨煤都买不来，可要是没有煤，那栖身在窑洞中的人，将无法熬过冬天。因此我们后来走了很多村民家，即使再穷，哪怕是四壁清白，院子里也会堆藏着许多煤。再后来我看到报纸上说，1992年的全国农村人均年收入是700多元，那就是表明当地的村民人均年收入仅有全国农村人均年收入的一小半啊！

山村的一角。

村里来了生人?

村委会的告示（一）。

告示（二）。

告示（三）。

　　村支书又喊来了村长、副村长。等聊的多了，他们的疑惑就变成了惊讶！最后一致认为我们三个是正常人。只是做了一件难以让正常人理解的事儿!

我们去水站挑水。

村民在冰洞里舀水。

挑水回家。

　　我们用村长他们送来的猪肉（足足有两寸厚的肥肉）、白菜和土豆做了几个菜，再加上我们从北京背去的熟食、熟肉，也满满地摆了一炕桌，又拿出我们从北京带去的二锅头，就和村长、村支书他们来了一次很奢侈的“晚宴”。待酒足饭饱后，他们一一告辞而归，我们三人就挤在炕头（那儿最热）上，钻进被窝，各自“梦游”去了。

节日招待晚宴。左起：1，副村长、2，村长、5，村支书、6，村会计。村里的最高领导人都到齐了啊！

　　第二天一大早，他俩早早地就起床跑出去了，估计是让尿憋的。而我却因为他俩昨晚那男声两重奏，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一夜都处在半睡半迷之中。趁着洞内短暂的安静，我又“偷”睡了半个多小时的回笼觉！

我们睡的炕。

　　待我起床去准备早饭时，突然发现昨晚没有吃完的肉和菜都无影无踪了，只剩下如同洗过般干净的盘和碗还在。我问他俩，得到的是“不知道”，再看看完好无损的门窗，真的让人有些茫然不知所故。凭着我干过多年刑侦的经验，静下心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那存放盘子和碗的木板上有许多密密麻麻的杂乱“小足迹”，惊诧中的我顿时恍然大悟，我们只想到了人在过年时要享受美味佳肴，却忽略了那些也常年生活在贫苦中的老鼠们，对它们来说，遇到如此千载难逢的美食盛餐，哪能错过？仅用半个夜时，就将那些“美味”吃的是连个残渣都没有留下。面对那情景，我只能是在心中默默地念了句：“阿弥陀佛”，为无意中做了一件善事而释然了。

　　吃完了我们自己做的早饭，小米粥和烙饼。拿着相机就在村里边转、边看、边拍，记录着我们的所见。

村里的人。

性别的差异。

淳朴的羞涩。

以食为大。

路边的陕北汉子。

正宗的村妞。

　　通过进一步了解，我们所去的屈家庄村，一共有205户人家，810口人，其中有劳动力256人。村支书：屈锦飞，53岁，曾当过27年的教师。村长：蔚海势，50岁，服过3年兵役。副村长：尚城双，40多岁，单身。

　　整个村子坐落在一个山沟里，每家每户都有着不同的院落和不等数量的窑洞，散落在那高低不平的黄土坡上，一眼望去，是一幅荒凉而又贫瘠的素描画面。

存粮的垛子。

能用毛驴驮水，在当地那可是一件相当“奢侈”事。

　　在村子里我们转了一天，到了许多人家的院子中，还进了人家的窑洞里，发现村子里的每户人家都有许多孩子，每户2~3个的比较普遍，也有4个的，甚至还有5~6个的，这在那个正严格执行计划生育时代的大城市里，真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状况! 可在那偏僻的山村里，却是多见不怪的正常现象。其实那里正陷入一种穷了多生，生多了更穷的恶性生活状况中。

院子里。

那时的留念。现在的他们无疑都是30多 ~ 40多岁的成年人了。

不管现在有多贫穷，也不管将来有多少烦恼和忧愁，童年的时光就是快乐的!

比较殷实的家境。

捻毛线。

　　大年初一，我们和村长一起吃了饺子，算是真正过了节。并到他家里给他照了全家福。他有五个孩子，他媳妇的肚子里还有一个，想必春暖花开时，他就是六个娃的爹了。在照片中，你会看到他家有多穷，穷的连一张旧年画都买不起，因此家里窑洞的墙壁上是“清白而无痕迹”。

村长的全家福。

村长在给我们盛饺子。

　　在和村长的攀谈中，得知他家过年的最大一笔开支就是买了10斤的猪肉（大约20元），还从那其中给了我们割了2斤多送去。听到后我的心里一阵哽咽，真是堵上了一种无法吐出来的感觉。想想那时新中国已成立了40多年，而曾经为建立新中国已付出了巨大贡献的陕北人却仍然生活在如此贫困的生活中，不知那些获益者是否知道，又如何面对这种残酷的现实有何所感呢？

自己动手包饺子。

村支书的儿子到我们的窑洞里来做客。我用肥肉炼油烙的饼让那个娃儿吃撑着了，连炕都下不了了，我想那是因为他从来都没吃过这种口味的“美食”。

　　在那世代几百口人家的小山村里，仅仅只呆了三天，却让自己获得了几十年人生中所未曾有过的经历和感受! 我那时想起了一句传世的格言：“别人骑马我骑驴，回头看见推车夫，比上不足下有余”。那就是人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真实现状。故而心中默念到：“陕北之行，不枉来也”。

　　我们三人临走时，在炕桌上留下了一封简短的感谢信。并学着当年的老八路，又在信的下边压上了100元人民币。那当中既有我们三天里住和吃的费用，也包含了我们的一份谢意!

　　在写这篇文章时，无意看到《炎黄春秋》杂志上刊登了一条信息，公布了中国2014年的832个贫困县，其中山西省佳县赫然在目! 时间一晃，至今就已过去了28年。手里拿着笔在想，那个小山村现在咋样了？一定变了! 变大还是变小了? 变的多还是变的少呢？真想再去看看。如果成行，那就回来再讲一段故事吧？

庚子年 腊月 二十八 于 京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