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是华县乡村的烹饪师

华州文史荟萃

贫寒而幸福的中学时代（二）：我的父亲
作者 李增智

我的父亲是一个苦大仇深的农民。由于我的祖籍在洛南，父亲和奶奶到华县时村扛长工谋生，几乎一直住在别人家的房子。在遭遇家破人亡的重重打击下，他曾一度失去了生活的勇气。但他为了我——他的小儿子，他要与命运抗争下去。 我的父亲
在父亲的心里，希望我能识几个字，将来不要被人家哄了，做一个能有几亩地、有自己的房子、生活富裕的农民。他要将我拉扯大，否则就没有完成他这一辈子的使命。他把全部的爱和他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说也奇怪，幼小的我最能体谅父亲的难处，早早就为父亲分忧解愁。我从不惹事，让父亲生气，生活上尽量减少家庭的负担，我是巷里有名的乖孩子，我和父亲心心相印，共度时光。

家乡的解放，土改的进行使父亲焕发出了新的活力。由于深受旧社会的欺压，他拥护共产党，热爱毛主席。后来他成为一名共产党员，还当选过乡人民代表，我们时村（南村）的高级农业合作社的副主任。他还是乡人民调解委员会委员，负责本村的民事调解工作。父亲待乡亲热情友善，办事公道，在村中享有很高的威信。很多农民邻居中发生的纠纷，经父亲的调解而和解了。他常常为了调解民间纠纷，顾不上吃饭，有时晚上顾不上睡觉，很晚才能回家。解决了一桩纠纷，他心里就十分高兴。

我父亲另一个爱好是做乡村的烹饪师。他和他的好朋友组织了一个碗碟会，就是他们几个人出钱，购买了农村过红白喜事用的所有碗碟及其它餐具。村里甚至邻村谁家有人结婚，或谁家老人过三周年等红白喜事，他们应邀参加，并提供全套餐具。父亲也要下厨，他能制作所有宴席上的菜肴。当村上有人家过事时，我也要挤到人群看热闹，和父亲一起下厨的叔叔看见我，就给我塞一个白蒸馍夹肉。在那个贫穷和物质匮缺的时代，当我吃到那个时代的肉夹馍时，顿感从未有过的浓香，才觉得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美味！吃完后总是回味无穷。父亲有时赶集回来，总要给我买个烧饼（因村里玉米、高梁种植多，平时很少能吃到），当我每每吃到香甜的烧饼，感到极大的满足，总想着那一天能天天吃到这样的烧饼，就好像过上天堂一样的日子。

我父亲初期希望我能成为识几个字、像父辈那样老实本分的农民。当小学毕业后，邻居们都劝父亲让我回家务农，我们村很多像我一样的同龄人都在小学毕业后，放弃再升学的机会，回家当了农民。当我坚持如果考不上初中我就回家，但是我还是顺利地考中了咸林中学。这时父亲毫不犹豫地支持我上初中，他说家里再穷也要支持我上学。相仿的事也发生在1954年初中毕业，我父亲的很多朋友劝我父亲让我回家务农，他们对父亲说，你就一个儿子，儿子再读下去就会离你越远，你身边总要人来照料，留在家里对你更有好处。父亲如果只考虑他的利益，就一定不会让我上高中。但父亲态度很明确，如果能考上高中，他不会阻拦我，如果考不上就回家务农。1954年我又顺利考上了咸林中学高中。父亲义无反顾，坚决支持我上高中。我们巷子里，很多比我们富裕的家庭，有的上完小学，并且学习很好，就回家了。也有人初中毕业因家里不支持上学而回家。有的让孩子初中毕业上了师范学校，将来在家门口教教学。和他们相比，我父亲的眼光还是与众不同的。当高中毕业时，我做好了“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考不上大学就回家务农，我已达到了父亲初期对儿子的计划安排。如能考上，就进一步深造。上大学是我梦幻已久的理想，高考时我没有任何思想压力。天道酬勤，我经过三年的努力，终于接到了西安交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兴奋得一夜没有睡着，脑子浮想联翩，我感觉到从来未有过的光明世界就要展现在我的面前。我的父亲也为他有我这样的儿子而感到骄傲。父亲经常听到别人在他面前夸奖我，而我也成为村里有出息的孩子被传诵。 时村农场榨油房 刘焕民
1962年，我大学毕业后留校工作。虽然工资有限，经济生活也很拮据，但从儿时开始，我就有一个心愿，将来为父亲买一件（羊）皮袄。那时看到村里较富裕人家冬天以穿皮袄为骄傲，我们家贫，又要支持我上学，父亲舍不得也没有能力买件皮袄穿。当父亲穿上我买的皮袄时，开心会意的笑了，他心中充满了自豪，他似乎在说，支持我上学他终于也看到了回报，他的心没有白费。

我儿时有很多想报答父亲的想法和计划，由于经济实力不够无法实现。可怜的父亲辛劳一辈子也没有享受到儿子带来的福分，就于1968年去世。真乃是“年老得子，儿把老子用到死”。我比哥哥小15岁，父亲无私为小儿子操劳了一切，儿子却无法回报，这也许是另一种人生的悲哀与不公。当我驾驶着自己买的小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或当我登上巴黎的埃菲尔铁塔，或在德国的莱茵河上泛舟，或……时，每每我都情不自禁地回想起父亲那不知疲倦的情景，他那过分劳动而显驼背的身影，一双粗糙而长满老茧的双手。他的音容笑貌永远刻在儿子的心中！他那平凡坎坷的一生，他那识大体明事理，心怀儿子比疼自己更甚的心胸，想起这些就让我肃然起敬。我想对爸说，没有您当年的养育和支持，就没有儿子的今天。愿父亲在另一个世界能看见你的儿子今天已是世界知名大学的一名教授，成为培养最高学位——博士学位的一名博士生导师。九泉之下，你会为儿子高兴的。我也常常因不能报答、不能尽孝而感到十分无奈和自责。

父亲去世后，我买的那件羊皮皮袄又转给了我的堂兄。在我和父亲最困难的时候，我和堂兄一家走到了一起而构建了新家庭，同样我也铭记堂兄嫂的大恩大德。

图文来源：《历史的旋律——咸林往事》
原文作者：程俊义
整理编辑：华州文史荟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