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子与少年

言和意顺

　　某日闲来无事，点开手机的 “酷我音乐盒”，听一首熟悉的民歌《花儿与少年》，忽然触动灵感，便要写一个“笛子与少年”的故事。

小小少年，很喜欢吹笛子，那年他十四岁，在长海一中读书。

其实，少年更喜欢的是扬琴。他在老家那个岛没见过扬琴，一个偶然机会，他在县城那个岛看到别人敲这玩意儿，觉得挺神奇、挺好玩儿，心里便想，要是自己能有一个就好了。但他知道这无异于白日做梦，只能在心里想一想而已。因为他家很穷，根本就买不起扬琴。退一步讲，即便买得起，他的父母也不会舍得在他身上投这个资。就是与他形影不离、相伴多年的那支普通的竹笛，还是他大舅家的二表哥送给他的。

　　拿到笛子那一个暑假，少年无师自通将《东方红》吹了下来，接着又学会了《大海航行靠舵手》。有了这两首歌垫底，少年的信心大增，开学后便把笛子带到学校、带进班级。开始的时候，他利用课余时间，一个人偷偷跑到学校的后海滩去练笛子，等到会吹的曲子多了，自以为能拿得出手了，才敢在班级的同学面前“显摆”。

少年第一次登台演奏，是在全校的联欢会上，他们班出了两个节目，其中一个就是他的笛子独奏。说是笛子独奏，其实就是吹了一首当时很流行的歌曲，歌名现在已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一首陕北民歌。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面表现自己，虽然有点慌，可演出还算成功，博得台下一片掌声。从此他在学校有点小名气了，他也以为自己的笛子吹得相当 “凑合”了。直到有一次，他在一场专业文艺团体的演出中，欣赏到了真正的笛子独奏，才知道自己的笛子吹得就叫一个“响儿”，根本就没资格讨论“水平”如何。

少年那次观看的是外长山要塞区文工团的演出，一位姓郭的演员吹奏了一首笛子独奏曲《我是一个兵》，这位大兵演员在台上极尽各种技巧，把这首曲子演奏得如同行云流水，而少年在台下听得目瞪口呆。他第一次知道笛子还可以这样吹，原来一支小小的竹笛能把一首普通的曲子吹得激情四溢，吹成天籁之音！

　　从此，少年的脑子里再也装不进其它乐器了，扬琴算什么呀，它哪能和我手中的笛子相比？！

事后不久，少年就独自一人闯进要塞区文工团，找到那位姓郭的演员，死气白咧非要拜人家为师。姓郭的演员抗不了他的软泡硬磨，也是被他的诚心打动，便收了他为徒，认真向他传授笛子的技艺。从此，少年的基本功练习，变得规范了，从贴笛膜到吹奏姿势，从气息掌握到指法运用，一切从头开始。那些枯燥的笛子练习曲，把同学都听烦了，但他还在一遍一遍地吹奏。

因为有了名师指点，加之少年的刻苦用功，他的笛子演奏水平迅速提升，有时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这清脆悦耳、美妙动听的声音，是他自己从一根竹棍儿里鼓捣出来的。他还专门让郭老师教会了那首曾让他听得如醉如痴的笛子独奏曲《我是一个兵》，里面的“单吐”“双吐”“三吐”技巧，运用得恰到好处，受到了郭老师的充分肯定，此曲后来便成了他的保留曲目。

1966年学校成立“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少年理所当然成为其中的一员。随着演出机会的增多，他的舞台经验越来越丰富。他除了参加乐队伴奏，还要表演笛子独奏。他很享受来自观众席的掌声和“再来一个”的叫好声。

　　天有不测风云。初中尚未毕业，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运动，打乱了少年正常的学习生活。不久，学校开始“停课闹革命”，他没能加入早期的红卫兵组织，自然成了“文革”中的“逍遥派”。他跟着其他同学进京“大串联”，如愿见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返回后又不想参与那些“文争武斗”，便听从父母的劝告，提前离校回了家。

于是，在无数个星光闪烁的夜晚，少年的悠悠笛声回响在老家的大海边。劳累了一天的乡亲们，伴着少年的笛声酣然入睡，进入梦乡。

少年的笛声悠扬、绵长、深远……在笛声中，少年默默想着心事。他感到一丝丝微凉的海风徐徐吹来，看到一片片荧光在水中舒展，听到一阵阵潮汐涌动沙滩的声响。许多个这样的夜晚，少年在岸边的卵石滩睡去。在梦中，少年听到浪花在欢笑，听到民族器乐的妙音从天上飘来，落在自己的身旁……

　　渐渐，少年长大了，变成了青年（为了叙述方便，还是称他少年吧，只不过得加上引号🤭），“少年”的心里有了一丝惆怅和迷茫。因为时代让他和许多青年一样，回到了广阔的天地。在渔村，“少年”远离了城市的喧嚣，但理想也在寂寥中褪色。没有了在校时的无忧无虑，“少年”的笛声多了一些凄婉。他的理想是在舞台上让自己的笛声像水一样流淌，像花一样绽放，像风一样摇动。但在渔村，“少年”绵细的手在缆绳和渔具的磨砺中日渐粗糙。

海岛的夜晚，宁静、空旷；“少年”的笛声，幽怨、空落……

后来，“少年”和本村一位喜欢听他吹笛子的姑娘成了亲，他们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但是“少年”却没有了去海边儿吹笛子的闲情，多年的喜好只能像一个沉沉的梦，睡在他的心头。

“少年”没日没夜忙碌着工作，为了海岛的父老乡亲，尽着他的一份责任；“少年”辛勤操劳着自己的日子，一双儿女在他的操劳中长大成人了。日子在平平淡淡中流去，时间在平平淡淡中消损，人也在平平淡淡中老去……

　　有时，“少年”看看自己，心里有点失落；有时，“少年”看看家人，心里又有些充实。或许这就是日子吧，他这样认为。然后一个人转身来到海边，看着海面的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上升、扩散、消失……

“少年”想，等退休吧，退休了，把时间还给自己，还像从前那样去海边儿吹笛子，让笛声在自己的生活中重新律动起来。每每想到这里，他的脸上总会浮现出一抹微笑。有梦就有了企盼，于是，“少年”又穿行在人群中，徜徉在日子里。等待，像暗夜里的一盏灯，温润着他那颗焦躁的心……

2010年6月，“少年”真的到了退休年龄，当捧起退休证回家的那一刻，他为自己从此成为时间的“暴发户”兴奋不已。他首先想到了笛子，冷落了多年的“伙伴儿”，该有出头之日了。但事与愿违，他操起笛子，却吹不成调调了。老曲子都忘光了，新曲子一首都不会。手指头僵硬了，气儿也不够用了，吹出来的音儿那叫一个难听。想想当年在舞台上的风采，“少年”不禁黯然神伤……

　　一时陷入苦闷之中的“少年”，终于还是想明白了：人这一生，为了追求自己的价值或者达到某个目标，可能会舍弃许多东西，而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何况人生是单行道，沿途的景致不可复制，不是所有的事都能“昨日再现”。如其做无谓的伤感，莫不如另辟蹊径，为自己重新寻找一条更为美丽的心路。

“少年”毕竟是不甘寂寞的人。退休后的他，除了呆在家里“烹文煮字”，又报名参加了单位的老干部星海合唱团。在这里，他和一群“老天籁”接受发声训练，感受并诠释着合唱的灵魂；他还有机会参加歌舞类、说唱类节目的排练，在表演的舞台上，重新找到当年的感觉。只是与他曾经喜爱的笛子再也无缘了。但他并不感到遗憾，他将过往的那段“笛子与少年”的经历，当作一生最值得回味的体验，永远珍藏在记忆的心扉！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