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

周末

我说自己天赋异禀，记忆不依着时间，全凭气味、感受、只言片语和梦境。关于年夜饭的梦，被香气萦绕，深深难忘的是期待，期待着和家人准备年夜饭，期待着除夕夜到来，期待着人聚人散。这份期待二十余年热度不减。

“等你长大了就不会这么期待过年喽。”

过什么呢？很多人会想起累瘫在锅灶上的儿媳妇，嫁出去就不能回娘家过三十儿的女儿，身上背着铠甲，心里住着个馋嘴懒蛋小男孩的爸爸，饭桌上每过一年可能就不再见到的长辈面容，曾经的大家庭，变成了富足却不太热闹的小家庭。

“过啥年，每年忙忙碌碌，忙完工作就回家做饭，自打嫁进你们家有了年夜饭这个项目。我就没看过一次完整的春节晚会，一到开场舞我就在做饭，累啊!”

说这话的，是我最最可爱的娘。

我有幸能和妈妈的一些老同事共事，他们对我妈妈的印象是——雷厉风行、果断干练，做事认真，脾气有一丢丢暴躁，常年穿着一身正装，身板小能量大。

但，你妈还会做饭呢？

好吧，可能常年加班让她留给大家一种上得厅堂下不了厨房的假象。

可实际上,

她如花似玉的那些年，爱上了我爸这个农民的儿子，穷咱不怕。谁知道这家里规矩挺多，每年三十儿晚上氏族亲戚必定拜年，老人孩子们一起吃了年夜饭，守岁闹腾到天快亮了才算完，更头疼 的是我爸爸有那么多的七大姑八大姨叔叔爷爷侄子外甥，可这媳妇儿，就一个。

所以，在同事们看不到的时间里，我娘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变成了“纤手搓来玉数寻,碧油煎出嫩黄深。”的美厨娘。她下了班就换掉英姿飒爽的西装阔腿裤，穿着一身被油烟熏变色了的绿棉袄，一头扎进老家的灶房里，支起几口大锅开始施展她的魔法。那个时候的冬天干净得透着灵气，清晨能听到鸡鸣，明艳的太阳支棱在果树枝上，灶房里热腾腾的雾气轻轻柔柔，绕着老家的院子慢慢散开，院里背阴的大石桌上满满当当都是我娘提前准备好的食材。北方小镇腊月里的户外是天然冰柜，食物盛在各种大锅和盆子里，冷冻保鲜直到过完年。我爸呢，不是 个翘着二郎腿端着茶杯子，哼着小曲儿看报纸的公子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造就了一个居家必备好老公。每年的菜单上必然有他的几道家传拿手菜(据说是太奶奶亲手教的)、两三个新学会的小凉菜。最核心的任务是给我娘打下手洗洗涮涮，比如烧不完的猪肘子，搞出一地鸡毛的大公鸡， 做一回就几年也提不起胃口的猪血灌肠，又臭又硬又难敲的猪脚壳，海产味儿好多天也散不掉的大带鱼。

接连几天的精心烹饪，就等着除夕夜的那场家宴。

我幼时的年夜饭有两顿，早一顿在外公外婆家，走文人墨客的路子，老人家都是早一辈的知识分子，外公喜好在饭桌上讲生物，外婆眉眼里就透出静水流深的文艺气质，姨姨姨夫均是高知，一家人吟诗作对高歌起舞，探究科学知识，畅聊祖国四方，我也在那里体悟了不少的人生哲思。我悟到儿女在外父母的冷清心酸，长大后也自然感念爸妈的言传身教。天色渐暗，再转场老家，走亲和热烈的乡野路子，平日里不常见到的哥哥姐姐，叔婶，爷爷太爷都三三两两的来了家里，大老远就能听到北方爷们儿在高谈阔论，聊国事议家事，问问这家孩子学习好不好，问问那家姑娘什么时候嫁人。有一个坏弟弟每年都要说: “姐，你咋又胖了? ”可是那个时候亲戚的关爱在你心里好像并不会过分，倒是暖心的紧。

年夜饭前会有一段盛大的仪式-拜年

按着不同的辈分,本族的男丁要分别向太爷爷太奶奶磕头拜年，我这种小丫头待到饭后斯文恭敬地给老人们说些吉祥话就好，所以仪式期间几个女孩子聚坐在楼梯上，大家窃窃私语，笑嘻嘻地从栏杆中间望向一楼客厅，看那个总说我胖的弟弟一边跟我嘟嚷着鬼脸，一边老老实实磕头，看太爷爷一直挂着像佛祖一样慈悲的笑容。

写了这老半天了记忆里的年夜饭现在才要上桌，少说也是“八挎五”——八个凉菜五个热菜。 凉拌肘子、凉拌三丝、青椒皮蛋,麻辣带鱼、红烧带鱼、糯米饭、土暖锅、豆瓣烧鱼、梅菜扣肉、蒸肉丸、黄焖鸡、红烧肉、土豆丝、炸油饼…小屁孩们吃不了多少就跑去院里撒欢儿，长辈们凑 在一起举杯共饮，我真是爱极了老家人的大嗓门儿，舌尖上的味蕾盛宴激情碰撞，而心尖尖上想着念着的人就在记忆里，人声沸腾，锣鼓喧天，漫天的烟花照亮了大半个夜空。

这样的年夜饭随着时代的变迁，逐年有了变化。

一开始，年夜饭随着家谱走，由族里各房轮流做东，顺着辈分和长幼，好多年也轮不到一次; 后来，孩子们越来越多，各家也都想在自家过个安稳的年三十儿，仪式改期，我家或是至亲的五世同堂围炉夜话，或是在外公家唱着辽阔的信天游甩起大绸扇;再后来，老人迁居外地，孩子们离家出嫁，一顿年夜饭开始隔着屏幕，一家人坐在视频的两端；这两年因着疫情，我们总是不能陪伴在老人身旁，脑海里还是上次去看望他们的时候，外婆趴在窗台上久久地望着楼下的我们，我的心酸与闷闷不乐占据了整个归程。现在，年夜饭的菜品少了，菜单上多了姐姐的创意料理,我的暗黑厨房，还有妈妈拜师学艺从小姨夫那儿学到的烧鱼。曾经那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很难重返往日繁华，可小家庭的年夜饭依旧是吃的肚子滚圆，一顿有形的年夜饭，是欢聚一堂的欢声笑语，也是远隔千里的牵怀挂念，

这些天,爸妈开始准备今年的年夜饭,此刻我睡眼惺忪地窝在沙发里，屋子里弥漫着肉汁浓郁的香气，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美剧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声音，时不时扔一两个炮仗的声音，爸爸妈妈在厨房里说话的声音，猫咪咿咿呀呀的声音，汤滚着肉、刀碰着案板的声音。这不只是一桌饭菜，更是期盼游子归来、来年顺遂，是祈祷山河无恙、尽早团聚，是父母在，家就在的小确幸。

爸妈依旧念叨，过什么年，人多了累的慌。可我，还在持续地怀念着年夜饭，可能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怀念那顿年夜饭时身体康健的长辈们，怀念太爷爷的长烟杆，太奶奶的五斗柜，爷爷那顶很有范儿的黑礼帽，怀念儿时放个鞭炮都吓破胆儿的我，如今都有了同样小破胆儿的外甥女，怀念在外公外婆家每天被他们的智商碾压的样子，怀念损我爱我的兄弟姐妹们，怀念我在老院子的清晨里，窥见的第一缕阳光。

28岁的我,是被记忆和往事的木柴支撑而起的，那一堆家人围坐燃起的篝火将自己的内心烘得温热柔软，而身体里挥散不去的柴火味道是家的味道。

家，孕育了爱，爱，滋养了我们，而我们，传承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