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美友北国风光鼓励我的诗评,珍收如下:

艰苦岁月悲类同,节衣缩食战贫穷。

中华盛世今复位,世界人民福气隆。

  注:封面盐湖及盐结晶相片,是我在网上搜到的,与记忆最相似的两张截图,非实地实景。



《土 盐 炒 香 的 岁 月》

新疆·孔河静云


      前不久,我在美篇上分享了散文《胡杨影记》,有朋友发来微信问我,土盐炒瓜籽特别香是真的吗?土盐又是什么东东呢?是怎么淘得呀?在超市里能买到吗?

这几个问题,使自己的思绪穿越时空,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第一次随妈妈淘制土盐的往事,历历在目,宛如昨日,于是流水帐般写下前后过程,既回复美友的问题,更是对已故妈妈养育之恩的念记。

那是1974年7月的某一天,我家所在地,尉犁县西尼尔镇难得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正做晚饭的妈妈,既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对站在一旁看学她做饭的我轻声说道:哎哟,盐快没有了,这场雨下得真好嘞,过几天得注意问问,小盐湖出盐莫得,要赶紧再淘一些新盐了。

我好奇不解地的问:妈妈,门市部不是有盐卖吗,为啥要去淘盐呢?

妈妈刚才还满脸开心祥和的面色,瞬间飘起了一片愁容,过了好一会儿,轻轻长出了口气,缓缓半蹲下来,双手轮番地轻轻拉了几下我的衬衣领子和袖子,又轻轻拂一拂我的双肩和后背,声音有些颤颤地小声说到:

云娃仔呀,九月份你就上四年级啰,懂事了,妈妈想,就从今天开始,慢慢给你讲撑透一些道理吧。你晓得,我们家只有你爸爸是正式工,每月虽说有几十块钱工资,不过我们一家4口人,我和爸爸每两个月还要给老家的双方老人寄上一点,实在很紧巴;妈妈我嘞,是家属,莫得工作,只能在厂副业队干点活挣点工分。所以呢,就在柴米油盐等方面想点省钱的办法,去淘土盐是办法之一。妈妈莫得文化,书本本里头的知识只有靠老师教,靠你自己努力去学啰。以后呢,妈妈看情况,教你学习书本外头哩、生活方面哩、更多哩一些事,比如说割芦苇扎扫把、打小土块这些。云娃仔,你想不想学呢?

我用力点点头:想。又问妈妈:为啥子今天不去,而要过几天去呢?

妈妈抚摸着我的头,笑着说:云娃仔,这天刚刚才下了雨,盐巴莫得那么快从地下跑上来,要过十天半月才行。再说,现在去,到处稀泥汤汤,路都走不得,盐湖里流满水,哪个敢进去!

我点点头答道:哦,妈妈,我晓得怎么回事了,不过,到时候妈妈要带我和妹妹一块去呀!

妈妈答道:你是男娃儿,快读四年级了,当然要多出去见识见识,你就是不想去妈妈都还要拉你去咧。你妹妹小,路太远又难走,就不去啰噻。

妈妈讲得在理,我点点头。

      之后的两周,每天都风和日丽。

到了周六晚吃饭时,爸爸问妈妈,出盐的消息准不准确,别来回近七八公里戈壁沙滩路,白跑趟趟那才恼火;防腐手套和雨鞋千万别忘了。妈妈对爸爸说,打听好了,前天和昨天,张大姐、陈姐她们都去了,出盐是确定了,还说这次雨大,这两个星期太阳又好,所以盐比往年多、还比往年白……,手套雨鞋也向她们借好了……,四个竹箩筐和四个行军水壶……,明早包些混合面发糕和泡菜……,对了,陶大姐告诉我,她借了一个小巧轻便、换装的是摩托车轮胎的手推车,省力气得多,一般的沙窝子不得陷住,她还叫了你们机动科李师傅的媳妇一起去……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两位阿姨来喊上我们,向西北盐湖方向走去。过副业队25亩菜园的防风柳树林和水渠桥时,天已基本放亮。妈妈她们一路说笑着感兴趣的话题,偶尔兼顾着逗逗我,又或轮番换人推推车,我因瞌睡虫尚未完全跑完,一路沙漠戈壁又无感兴趣的事物,东瞅西望了一阵,倚坐在摇蓝般的推车里,迷迷糊糊睡着了。

待妈妈叫醒我,揉揉眼睛下了推车,脚下是泛着盐碱白、有不少车辙和人脚印、动物蹄印的典型戈壁小路,不远处停着两架毛驴车,毛驴在车附近吃草。看看四周,都是八、九米左右高的沙丘,上面长着一些红柳、芦苇、罗布麻(我们叫毛毛柴,生火烧煤用)、甘草等,所围成的以白、兰为主色,七彩俱有的水洼地,大约有学校足球场三分之二大小,略呈长楕圆形。

哎哎,你们看见了吧,湖里有五个人,应该是西尼尔村(当时还不是镇)的维吾尔老乡也来淘盐的吧,一位阿姨说。

应该是,不过我听说,他们一方面淘盐炒菜用,另一方面还要专门挖这边的盐碱土,用来糊馕坑,这样烤出的馕特别香脆,另一位阿姨说。

妈妈也应和道:我也听说过,还说他们的馕能放好久不坏,也是这种土盐的作用。

对头,就象我们用土盐大盐腌泡菜腌咸菜很好,用那个卫生盐做泡菜动不动长白花,做咸菜也容易坏。另一阿姨又补充道。

随后,我们一边简单吃着早餐,妈妈她们一边叽哩咕噜商定了方案,大意是:路上走了2小时多点,现在8点刚过,根据先前打听好的消息,先找定两三个最佳出盐地块,先刮芒硝,再用竹簸箕淘结晶盐装竹筐滤水,装满四个筐(每个可盛30公斤),大概11点可弄完。11点半回,争取3点前到家……

十分钟后,她们麻利地换上了防水靴、手套、草帽等,两位阿姨对妈妈说:消息是我们俩听的,我们去找地方,你留下多陪会儿子,找好后喊你,你再把工具拿过来。

好,妈妈答应着送走她们,然后转身对我说:一会妈妈和阿姨去捞盐,你就留下看着东西,啊?!

我早想到妈妈会这样安排,所以就用早想好的话回答道:妈妈不是说过,要多带我出来学点东西吗?让我留在这不是白来了吗?

妈妈听后明显有些矛盾和犹豫——既承认儿子说的对,但到了跟前,又不愿让儿子和大人一起吃苦,便找理由说:妈妈也想让你去,可是你没的胶鞋呀,都是盐碱水,站都莫得站。

我听后对妈妈说:妈,有地方有地方,而且不是站,是坐。

妈妈很吃惊:坐起?站都莫得站,你还要坐起?!

我也继续回答:妈,你一会先把这些工具带过去,然后把两个竹筐倒扣着,再把我背过去,坐在竹筐上看你们怎么捞盐,不就行了吗!

妈妈一楞马上又很高兴地说到:噫……吔,你这娃儿,还是有脑子吔。嗯,要得,要得。

恰巧这时,两位阿姨也连喊带招手让妈妈过去,妈妈也按我刚才的办法,先送过去一大半马上要用的,又很快回来,把两个行军壶让我背上,再背上我,提上剩下的工具,路虽不好走,终究不远,没一会就到了。

两个阿姨逗了我两句后继续忙她们的。妈妈把我放坐在倒扣着摞在一起的两个竹筐上,嘱咐我千万别晃动,然后一边劳作,一边给我讲解:

娃儿,你要晓得,盐和水、和粮食一样,都是人,也包括动物不能少的东西,如果莫得盐,吃哩东西莫得味道不说,时间长啰,轻哩,人莫得精神、莫得气力,重哩,就要得各种各样的病……,这个盐呢,有些地方有,有些地方就没得……新疆盐最多的地方在乌拉泊盐湖,厂门市部卖哩卫生盐(即加碘盐)就是那哈儿哩……我们今天来哩这个地方也是盐湖,只是很小……你问妈妈它郎格形成哩,我说不撑透,你回去后问问老师看,妈妈只晓得,下雨后,盐就从地下跑到水里头来啰,雨水被太阳和风晒干吹干后,盐就变成米粒大小的颗粒,它就回不转去啰,在水里头,它就象冰渣渣,看不清楚,用手摸哩话,能感觉到起,用簸箕把它淘起来,看得就很清楚,晒干就变成白哩啰!云娃儿,听懂没的?

我点点头,把妈妈讲得都默记在心,同时提出一个疑问:不过,妈妈,我看你和那两个阿姨一样,为什么都把水表面那些长长的,象冰条一样的刮掉不要呢?

妈妈说:哎哟,云娃儿,你还看得仔细噻,差点把最重要哩事忘啰给你讲;然后指着刮堆在一旁的一堆长棱状结晶物,语气严肃地说:你千万要记住哟,它可不是盐巴哟,它叫芒硝,有毒,不能吃哩过,懂了没得?

我点点头,让妈妈拿了几根芒硝,再抓一把盐,给我对比着看;我还用手指分别轻轻摸碾了几下,感觉都很滑,认为它们的区别主要在形状不同。又让妈妈再抱起我,让我用长木条刮了刮水面的芒硝,用簸箕淘了三五下水中盐结晶,算是体验了整个过程。

之后,妈妈把我先背了出来,再后,妈妈她们几乎是完全按照之前的时间,满载着四个竹筐戈壁土盐,顺利回到了家。

我们到家后,爸爸恰巧刚做好饭,两手提着竹筐耳朵把盐拿进院子里,倒入两个长方形铁皮洗衣盆,灌满水,然后对妈妈说,快去洗把脸趁热吃饭吧,再好好补个觉。

好,妈妈答应着,又对我说:云娃仔,你还记得芒硝的样子吗?

记得,我答。

那好,后面你每天有空就看看,如果有就用这个细筛子把它淘出来,水少了就加一些。好了,爸爸做了好饭,吃饭去,后面还要做啥子,妈妈到时候会告诉你。

如此过了十天,吃晚饭时妈妈问我,芒硝还有没有了?我说好象没有了。爸爸也说他刚看过,差不多了。于是妈妈又对我说,明天开始你就不用淘了,也不要再加水了。

我点点头,问为什么?妈妈说芒硝已淘得差不多莫得了,每天水会蒸发一些,哪天看到有象冰絮一样的东西,再把清亮水倒出来,把两个盆盆洗干净,再倒回去,等水蒸发完,盐就好了。

果然,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两个铁盆中的水,慢慢没有了,结晶出大致四方体形,约半个米粒大小的白盐,最后两三天要用一个象手爪形的小钉钯,反复梳刮,避免粘聚成盐块。

土盐制成后,除了主要用于炒菜外,妈妈还根据季节用它来腌制四川泡菜、霉豆腐、豆辦酱,或者腌制腊肉、香肠、麻辣鱼干,而且确实没坏过;用它来炒各类瓜子,包括炒红薯干、甜菜干、玉米粒、花生米、蚕豆等,与干锅炒制相比,一方面受热均勻不会炒糊,另一方面粘有淡淡的咸味,确实很香,但需注意,因有盐成分,易回潮,故宜现吃现炒——尤其雨水多潮气大的地区,以及冬天。

这些咸菜和零食,是那个年代,我感觉最香最美最开心的食物,深印在自己的记忆与生活习惯中,虽有N多科普文章说不利健康,但我仍保持至今。

至于土盐炒的瓜子等是否比其他盐炒的更香,很抱歉我没根据。另外,文中所说的那种土盐,因我一直在腌四川泡菜,也想买点土盐,但每次去超市问,都说早就没有卖的了。

而且,好象是1983年过春节吃年饭时,聊到这段往事,我兴奋地问爸爸妈妈,那个盐湖还出盐吗?

爸爸妈妈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前年子就不出盐啰,还听说那个盐湖也已经没得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