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乡寨(三)

岩塘山居主人

　　(接上回）长坡上的三个村寨最热闹的时候当属过年前后那一个多月的时间，此时在外读书的孩子们散放寒假回到了家，在村里村外平时忙于干活的大人闲散了不少，就连一些在县城里生活与工作的人也陆陆续续回老家过年。由于三个村寨都有着比较长的历史，积淀了一定特色的文化底蕴，因此在每年的过年前后这一段时期村寨里组织的文化娱乐活动特别多，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大人有大人的，甚至连老年人有时也会在场上露几手，到了正月村寨之间还有活动交流，场上场下也暗暗较劲。事实上三个村寨自古都保有各自独具特色的传统文化节目：吴家溪从古至今传唱着戏曲和山歌，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会哼唱一段曲调，戴家坡保留着古老的舞龙灯和玩蚌壳节目，一到过年就敲锣打鼓走村串户闹新春，元宵过后则焚烧送其入海，石门寨则传承有传统武术，家家户户有着习武的习惯，历史上还曾出现过一位武艺高强的武显将军统兵与太平天国军在洞庭湖一带激烈鏖战的壮举。

村寨里有这种浓厚的文化氛围也难怪像银银、志华、秋平他们这一众在外读书的孩子一到年底就巴望着快点散放寒假，每年一放假银银和村里的一群孩子晚上就会聚集在吴老师家里玩，看一看吴老师准备给大家排练什么样的春晚节目。吴老师是一位十八九岁非常热心而又能干的大姐姐，在村里当民办老师，银银和这一帮孩子就是在她手下读书过来的。银银长得灵秀乖巧，每年排练节目的时候吴老师总要让她参加两、三个节目的演出，银银也没有辜负吴老师的期望每次都很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可是今年的情况有些不一样，自从阿爹去世以后银银明显地感觉到家境的变化，她现在都没有什么时间去吴老师家玩，在家得照管弟弟和做家务活，阿娘则一天到晚在田地里忙，甚至有些年后才开始做的农活现在都得往前赶免得银银上学了家里家外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银银看在眼里不忍心阿娘这么累，每次吃完晚饭别的孩子邀她出去玩银银都谢绝了，她还要在家里陪着阿娘一起哄弟弟，没有阿娘放话她是不会出去的。

一天晚上，银银一家人刚吃过晚饭，吴老师来到了她家串门。吴老师进屋在火塘边和银银的阿娘拉起了家常，过了一会儿她微笑着对一旁的银银说：

“银银，这几天怎么没见你出来玩呀？”

银银听后笑了笑回答说：

“这些天阿娘在山里砍柴、修田坎回来得比较晚，我要在家照看弟弟和做家务一时没有时间出去玩”。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吴老师和蔼地看着银银夸奖道：“等阿娘忙完了活儿你有时间的时候来我家玩好吗？”

银银高兴地点了点头，说：“嗯，好的”。

吴老师接着说：“今年春节晚会考虑到你的情况我也打算不给你多安排节目，你就和娟子姐姐合唱一首歌，她前两天刚从县城里回来，有时间你俩可以在我家简单地排练一下”。

阿娘在一旁接过话说道：“吴老师别客气，你尽管吩咐银银就是了，家里其实也不是很忙，往后我早一点收工回家不就成了，过年了孩子们总是要热闹热闹嘛”。

“银银的嗓音很好听，很适合唱歌，连村里戏团的老师都说她有一副好嗓子”，吴老师对阿娘说。

其实银银心里是非常乐意登台表演节目的，在浓浓的年的气氛里，村里的哥哥姐姐们回来了，同龄的伙伴们回来了，弟弟妹妹们回来了，大家聚在一起在操场上高兴地唱啊、跳啊，好一幅别开生面的热闹景象。每当这个时候银银总感觉到生活对她来说是那么地妙不可言，有时连她本人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外面的时候自己是那么地胆小害羞，而一旦回到村寨里自己就释放了孩子的天性，无拘无束地爱玩爱跳甚至还爱表现自己。春晚活动是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进行，可孩子们在午后吃过年夜饭就陆陆续续地在操场上开始准备自己的节目，大人们也开始布置舞台，舞台设在操场左侧小学堂一楼的礼堂里，外面的操场上则用来做观众，虽然现在离演出的时间还很早，但是操场上还是摆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凳子。晚上的整个活动包括两部分，前一部分是孩子们的节目，后一部分是大人们唱戏，以前的老辈人流传的是唱高腔，而现在的年轻人则开始学起了阳戏，两年前他们还专门从张家界请来了师傅给他们授戏，学唱的场面在村寨里也一度非常风靡，甚至就连一字不识平日里只知放牛的小牛队长无论走到哪里放牛那阳戏曲子总是哼得离不了嘴。银银也一样，从一开始她就喜欢在别人家里看大哥哥大姐姐们唱戏，有时候一看就是几个时辰，简直是入了迷，到后来银银也从他们那里学会了许多唱腔和舞台动作，什么生、旦、丑等角色她都会哼唱和表演一两下。去年春晚的时候银银还跟在香菱姐姐后面上台当了一回她的丫鬟，只是今年因为阿爹的不幸去世这一切才突然中止。

秋平的村寨里围绕着过年此时也是热闹非凡，每天的晚饭后村寨中央的操场上就聚集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许多的人，他们都是冲着看舞龙灯、玩蚌壳热闹而来的。长龙、蚌壳、大小脑壳等器具村寨里的老人都早已将它们扎制完毕，当下最要紧的是集中年轻人进行操练和配合，尤其是舞龙灯，它不仅是一门体力活，而且相当讲究技巧和协调，所以其队员必须是体魄强壮、身手敏捷的年轻汉子。舞龙灯、玩蚌壳是村里一百多年的老传统，讲究世代相传，这两年正是队员新老交替的时候，各种动作和技巧都需要传帮带。操场上，年轻人手握木柄举着长龙左一晃，右一晃，舞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旁边的几位老者比划着手脚大声吆喝地指挥，忙得像个老顽童，而周围的父老乡亲们则喊的喊、笑的笑，一个个憋足了劲观看。每次操场上进行舞龙灯、玩蚌壳排练，秋平从家里走下来多半就是站在操场后坎上面的大路上看热闹。秋平的哥哥今年刚成为一名舞龙队成员，七月份读完初二他就选择不去上学而在家务农了，因为哥哥的年龄尚小，他被安排在长龙的中间位置，这里相对简单轻松一些。在秋平看来，哥哥他们几个新队员在老队员的带领下一遍又一遍的训练很快地成长起来，连长龙翻腾、打滚、穿花这些高难度动作也能舞得像模像样。秋平有时候也下到球场去观看，这时让他最感兴趣的是球场边上那些敲锣打鼓吹笛子的人，他很是佩服这些人几样简单地乐器在他们手里一弄就会传出欢快悦耳的声音，把整个操场上的气氛渲染得十分热闹，秋平感觉这场面比起他上台吹口琴带劲得多。

舞龙灯、玩蚌壳的时间比较长，从除夕夜一直要持续到正月十五，先是在自己的村寨里玩，后是在附近相邻里走村串户表演，甚至有时候还进县城同其他舞龙队同台竞技。在附近村寨里表演时许多的年轻人和小孩会随同舞龙队伍一起去看热闹、蹭夜宵，这也是不同村寨的年轻人、小孩在喜庆的春节里交流的好机会。秋平此时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去其他村寨玩的，不过对于吴家溪来说却是个例外，因为秋平自小对这里就比较熟悉，现在又念了几年书，认识了吴家溪许多的同学，特别是银银、志华、志兵、吴乾都已经是非常熟悉和要好的同学了，心里自然很想去那里玩一玩。

正月初一，按照往常的惯例舞龙队要去的第一个村寨就是吴家溪，傍晚时分秋平和一大群人跟随舞龙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行走在对面的笔架山上，黄龙和龙珠里的灯亮起来了，长长的闪着橘黄色光亮的巨龙追逐着龙珠蜿蜒前进，锣鼓声、吆喝声响彻夜空，场景甚是壮观。拐过笔架山再行一二里就到达了吴家溪，长龙祭拜过村口的土地庙后就开始在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声里逐家逐户地拜年。所谓拜年就是长龙锣鼓声中进入主人家的堂屋内，舞龙队员齐声吆喝举着长龙在堂屋内转一圈，事前主人会在堂屋神龛下的大方桌上摆放一升米，有的主人还会在米里面插上几元钱，旁边也摆有一些糖果之类的礼品以求神龙带给新的一年里风调雨顺。舞龙队伍里专门有两三个负责收集钱和物品的人，他们在长龙进堂屋的过程中会把这些主人打发的钱财物带走。主人在龙进屋拜年的过程中也时兴“烧龙”——就是在堂屋内和堂屋外面长龙经过的地方燃放鞭炮，在火光四射和震耳欲聋的响声里舞龙队员必须踩着鞭炮鱼跃而过，场面甚是惊险而刺激。

不一会儿，在锣鼓喧天中长龙来到了银银家，秋平一眼就看见银银抱着弟弟在屋外的路口迎接，而她阿娘和舅舅则立在堂屋门口笑盈盈地迎接。秋平快步走到银银身边主动和她聊起话来，此时的银银也难掩激动地心情惊叹道：

“哇，你们来的这么热闹！”

秋平有些自豪地说：“今天来的人算是最多了，等一会儿拜完了年还要到操坪上进行表演呢！”

话音刚落，鞭炮声和吆喝声一齐响起，长龙开始进入银银家的堂屋了。

一个多小时的拜年结束了，舞龙队来到了操场稍作休息，接下来就要进行场地舞龙表演，此时的操场上已亮起了灯光，村寨里的男女老少在夜色中从自家的屋里走出来观看热闹，他们三五成群散落在操场各处一边闲聊一边等待着节目的开始。此时秋平与志平、志兵、吴乾、戴秋海他们一群同学在篮球架下围在一起扯上了闲话。志华向秋平开玩笑似地问道：

“秋平，你们村寨今年过年看样子挺热闹，是不是你又上演了拿手好戏？”

“有我师傅在哪轮得上我嘛，我只是上台给他当一当助手罢了”，秋平摇摇头谦虚地说。

“这种春晚场面志华应该是把好手，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出彩了？”，一旁的秋海对志华反问道。

志兵接过话突然大声地说道：“对呀，志华昨天可火了，他和他的叔叔上台说了相声，可把大家逗乐了”。

“哪里呀，昨天第一次上台讲相声我好紧张，差点把台词给忘了，幸好叔叔在旁边提示我，不然的话都收不了场”，阿华连忙插话解释道。

秋平笑着补充说：“志华天生就是一块说笑话的料，无论到哪里都是让人笑声不断”。

当他们聊得正欢的时候银银背着弟弟从一旁的路上走下来看舞龙表演了，志华反应快一眼就认出来了，于是用手指了指不远处正往这边走来的银银对大家说：

“看！真正厉害的人在那里，昨晚银银和娟子姐唱的歌才好听呢”，话音还未落下，银银抬头一看发现志华和一群男同学都在冲着自己看并且听到志华好像说了自己什么，于是她立刻站住了，冲着志华瞪了瞪眼睛嗔怪道：

“吴志华，你又在背后说我坏话了”。

大家听了不约而同“轰”的一下笑出声来，银银见了更加害羞起来，原本打算走过来的她借故转过身走到别的人群中去了。

此时锣鼓声又响起，操场上舞龙队的表演开始了……

　　正月初一到十五这半个月是长坡上三个村寨一年中最闲暇的时光，家家户户的火塘里无论在白天还是在晚上都燃起了旺旺的火，大家围坐在一起烤火、喝茶、闲聊，享受着一年光景中难得的轻松快乐。银银也一样，因为阿娘在家里一时也不用去忙农活，她也用不着多做家务和照管弟弟，这时候自己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就多了，有时候她可以和村里的姐妹们一起上山砍柴、扯猪草，有时候她也可以帮一帮外公放牛、割牛草。阿爹去世后不久，由于阿娘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家里的大黄牛卖掉了，往后犁田地都交给了舅舅和他家的牛。银银从小由外公带大，她和外公走的格外地亲近和有感情，平时有事无事总喜欢缠着外公给她讲故事。银银小时候就听村里的人说外婆早在食堂化的时候饿死了，阿娘和舅舅姐弟俩就是靠外公一个人拉扯大，挺不容易的，现在外公虽然已年过七十岁但他的身子骨还很硬朗，每天雷打不动的事就是放牛和砍柴。

正月初八这天是个响晴的日子，银银早上吃过饭就跟随外公一起去放牛，今天外公把牛赶往了灵官殿下面的山谷里，事后爷孙俩闲着就坐在赶场路边的古柏树下歇息，外公一边眺望着对面高耸的桃子山一边“啪嗒、啪嗒”地抽着旱烟，突然他向银银问道：

“银银，你去过对面的桃子山上没有？”

银银沉默了片刻，回答说：“去年勤工俭学的时候老师带我们去山上捡过柴，不过我们只到它的半山腰就没上去了”。

“那你在半山腰是不是看见了一棵大古松？”，外公继续问道。

“嗯，是有一棵大松树，下面的大石头上还写有‘平岁松’三个大字呢”，银银回答说。

外公眯着眼瞧了瞧银银，微笑着说：“那就对了，平岁松以上就是桃子山仙境，以下就是人境，仙境人境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真的吗，外公？”，银银有些将信将疑。

“外公怎么会骗你呢，以前山上的寺庙没被毁坏的时候那里都是一个清净的圣地，上山朝拜的香客很多”。

“哦，……”，银银若有所悟地吱了一声。

“今日初八是个出行的好日子，银银，要不外公现在就带你去桃子山上走一趟，看一看那地方，给你讲好多好多那里的故事，你看怎么样？”

银银一愣，心里想：外公知晓一些天文地理方面的事，有时候还给人看过风水，他对桃子山十分熟悉也怀有一份特殊的感情，能陪外公一起上山是一件挺不错的事，不过让银银担心的是外公年事已高，体力上怕吃不消，上山下山要走三四个时辰的崎岖山路，一般的人都会累的腰酸腿疼。于是银银对外公说：

“外公，爬这么高的山路你行么？”

外公听了哈哈大笑，捋了捋花白的山羊胡子说：“傻孙女，外公身体好得很嘞，别说一个桃子山，就是两个桃子山外公我也不把它放在话下！”。

银银看见外公语气这么坚定心里乐了，于是高兴地便和外公一起沿着赶场的路下了山，他们爷孙俩蹚过草塘河、穿过对岸村庄直奔高耸的桃子山而去。

不规则的青石路倚着山势曲曲折折地向山上延伸，石头上覆盖着枯黄的树叶，路的两边是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有叫得出名字的，也有叫不出名字的，有四季常青的，也有叶落秃枝的，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末冬的晌午和风轻拂，煦暖的阳光透过树梢照射在路上枯黄的树叶上，人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林中觅食的山雀刨着地上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不经意间发现人走近了便“扑啦啦”一下子飞走不见了踪影。一路上外公在前，手持柴刀在前面引路；银银在后，背着背篓蹦蹦跳跳时而问这问那。外公对桃子山的地形了非常熟悉，每到一个岔路口他都会停下来仔细地给银银讲路的去处，每爬上一个高处他都会抬手眺望四周的山脊或山谷，给银银讲它的名字和来历。银银发现外公今天的兴致特别高，于是就说：

“外公，你给我讲一讲桃子山的故事吧”。

外公一听乐呵呵地说道：“好吧，我肚子里故事多着呢，你喜欢听什么样的故事？”。

“那就给我讲解放军剿匪的故事吧，之前李老师给我们全班同学讲过，我很想听你继续说”，银银说。

外公外公点了点头，于是一边走一边给银银讲起了解放军在桃子山剿匪的故事。一九五零年十月解放军进驻沅陵，湘西剿匪拉开了序幕，盘踞在附近村寨的大小土匪队伍进行了几次小规模的抵抗之后开始四处逃散。这时吴家溪的土匪头目吴其英带领几个亲信躲进了桃子山左侧一处悬崖峭壁上的大山洞里，他们在山洞周围作了精心的布防，洞里也储备了大量的枪支弹药、粮食和水，认为只要守住此处天险就可以和解放军作长期的周旋。五天过去了，山下不见有动静；十天过去了，山下也没有动静；半个月过去了，山下还是没有动静。这时吴其英放松了警惕，认为解放军熬不过他们已经撤走了队伍，于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他就带领一队人马悄悄地摸上了桃子山去寺庙里寻找东西吃。当他们进入寺庙之后埋伏在周围的解放军突然从天而降，还没等一众土匪反应过来就统统缴了械成了解放军的俘虏。

银银听到这禁不住暗暗惊叹解放军的过人之处，不过此时阿玉又很自然地想起了小外公，想起了李老师说的那位死去的解放军战士，她突然问外公：

“小外公是不是也在其中？”。

走在前面的外公回头看了一眼银银，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于是话题一转又向银银说起了小外公的故事

“小外公年轻时曾经是一个猎人，枪法十分了得，在山上几个村寨是出了名的，他打死一位解放军是另外一次解放军攻打村寨的战斗。小外公被俘后自知是犯了死罪，在押往县城之后他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情况，小外公知罪悔罪态度后来政府给他开了恩让他奔赴抗美援朝战场戴罪立功，凭他精准的枪法在战场上多杀几个美国鬼子那是不成问题的。政府对小外公的历史是清楚的，权衡他身上的功与过政府最后追授他为革命烈士，这应该是一个公正的名分”。银银听了外公这一番话，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继续问道：

“外公，村寨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去当土匪呢？”。

外公说：“旧社会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为了自保与自救村寨里很多人都是被逼迫才走上那条路的。像我和你小外公自小就没了父母，家里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当时实在饿得不行我就上了桃子山给寺庙里打杂混口饭吃，而你的小外公就跟在别人后面当了土匪”。

银银听后总算有些明白，于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往上再爬一个陡坡就到了半山腰的平岁松处，银银见了兴奋地说：

“我们上次砍柴就到这里”。

外公立住脚抬头望了望巨石上的古松自言自语地说：“这树和三十年前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外公，我们在此处歇一歇吧”，银银看见外公有些喘气便提议道。

“也好，让我坐下来抽一袋旱烟”，说完外公从身上摸出一袋旱烟一边卷一边凝视着巨石上的三个大字给银银说起了它的来历：“这‘平岁松’三个大字是三百年前的一个高僧写的，他云游到此见山上灵气萦绕于是就决定留下来在山顶修建寺庙潜心修行、普度众生，从此以后桃子仙山在这方圆几十公里的范围内逐渐有了名气”。

“桃子山真有那么神奇？”，银银不解地问。

“听！你听见了什么？”，外公突然神秘地对银银说。

银银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当她镇定之后照着外公的吩咐仔细一听，果然神奇了：刚才一路上来还是挺安静的，现在一踏入半山腰，周围的鸟叫声此起彼伏，一副欢快呈祥的样子。这时银银也特地留意了一下周围环境的变化，桃子仙山果然名不虚传，在山脚下还是人气重重，嘈杂声不断，走上半山腰却还真沾上了一些“仙气”：初春的响午，阳光明媚，枯黄的草丛里悄悄地探出了绿绿的小生命，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漫山遍野的野樱桃花争相怒放，花团锦簇，伴随着春鸟的欢叫声，一切变得那么安静祥和。

一袋烟的时间过后爷孙俩继续往上前行，外公继续讲他的桃子山故事：

“剿匪第二年的冬天，外地有一个陈姓大土匪悄悄潜入了桃子山寺庙并在山上藏匿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后来因为解放军的到来他才选择仓皇出逃，临走时他把自己最心爱的宝物——一对金马埋藏在山顶上的某处并绘出了藏宝图。这位陈姓大土匪之后几经周折终于漂洋过海逃到了台湾。几十年以后陈姓大土匪老了，最后在弥留之际他给子孙后代立下遗嘱并交出了藏宝图。一转眼又到了八十年代初的改革开放，有一天山下的邓记旅馆来了两位操外地口音的陌生人，他俩向店主打听桃子山的消息。店主见他俩来头不小便告知了实情。第二天天还没亮，店主带他俩就悄悄地上了山。到了山顶上他们就开始按图纸授寻，找到地点之后便开始挖掘，大约挖了一尺来深，两位陌生人暗地里用金属探测仪探出了下面金马的位置，这时他俩故意叫店主休息一下，并且趁他不注意偷偷地埋下了一对假金马。两位陌生人接过工具继续往下挖，最后他们挖出了金马万分欢喜地下了山。晚上，这两位陌生人把金马低价卖给了店主，店主很是感激。第二天天刚亮店主就匆匆进了城卖金马，到了金店经行家一鉴定金马原来是假的。店主不相信赶忙回家跑上山一看，傻眼了，原来挖过的地方已被往下再挖了一尺来深，真的金马早已被这两位陌生人挖走了”。

银银听完外公讲的这个故事感觉这桃子山还真是一个多事的地方，不论是哪一门子的事都让人唏嘘不已。不知不觉中银银和外公已爬了大约半个小时的山路，外公驻足往上一看，他们就快要接近桃子山的山顶了，这时他回过头很郑重地对银银说：

“上了这个坡就到了山顶，要记住，到了山顶可千万不能乱说话”。

银银心头微微一怔突然提起了精神，只不过她对外公的话有些疑惑不免低声地问道：

“为什么？”

外公解释说：“桃子山是一座仙山，它的山顶非常有灵性，人进入此地是不能讲些对菩萨不敬的话，不然的话就会遭到报应。在我七岁的时候有一回父亲带我上桃子山进香，走到大殿门口我抬头一看发现有两尊菩萨在冲着我笑，我一时憋不住也笑出声来并朝他们做了个鬼脸。过不了多久我的嘴巴就突然变歪了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之后幸得庙里的彭和尚烧香拜佛施法术最终才得以恢复原状”。

“外公居然还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银银心里暗暗称奇。不管怎么样，外公的一番话也开始让银银变得小心谨慎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爷孙俩就到了桃子山顶部，这里的地势比较平坦，在穿过一片树林过后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银银透过树枝抬头往远处望去，那一座座曾经熟悉的高大山峦变低矮了、变陌生了，给人一种全新的感觉。再往山脚下望去，银银发现两河夹峙的桃子山变得十分险峻，山脚下蓝色的河水沿着白色的卵石滩款款而流，两岸的公路、桥梁、房屋都成了缩小版。银银无暇顾及这美不胜收的景色，紧跟着外公踏入了一块平整但长满了灌木的空地，外公说这就是寺庙后面的菜园。银银和外公爬过菜园里边的石坎就到了顶部的寺庙遗址，环顾四周这地方足有一个篮球场大，三面环绕着悬崖峭壁，地上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和瓦砾堆，一些小树在其上面生长着。这时外公在一个竖立的大石碑前停住仔细地端详，银银也紧跟着迎了上去。石碑前的地面上有一大堆灰烬，旁边还剩有一些食物、水果残留物，石碑上则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很显然这里虽然已荒芜了几十年但周围的山民还时不时有人前来祭拜。外公在石碑前烧了一些事先准备好的纸钱并虔诚地深鞠三躬，然后对身后的银银说：

“这里原是摆放菩萨的大殿，在破‘四旧’时寺庙毁于一旦，里面的神像圣物早已被洗劫一空。这块石碑是大殿里侧建于民国初年的功德碑，上面镌刻的名字都是附近村寨捐助和参与修建寺庙的人，外面还有两块功德碑，一块修建于同治年间，一块修建于乾隆年间。瞧，这是你太外公的名字，他当时捐献了一只羊和二十个工”。

银银顺着外公的手指上前仔细一看，果然有一大串吴姓人氏的名字，太外公的名字就在其列。看完了石碑外公带领银银来到了遗址前面的大石门处。大石门已经垮塌，只剩下两侧的石柱斜立在那儿，上面的石梁和石匾横七竖八地匍匐在草丛里，表面布满了青苔，不过石匾上那“桃子仙山”四个大字却清晰可辨。看到这满目疮痍的景象，一直小心谨慎的银银终于忍不住问：

“他们为什么要把一个好好的寺庙给毁掉呢？”

“为什么？这也许是它的命，是命里注定的”，外公抽着旱烟喃喃地说道。银银不解，但又不敢继续往下问。

　　过了许久，外公又一次向银银提起了他参与砸钟的事：在大炼钢铁时外公与一群人上山去砸寺庙里那口约有一人高的大钟，当时大钟立于地上，宽口朝下末柄朝上。几个人依次上去抡起大锤使劲地砸，可大钟未见有丝毫松动，最后有一个彪形大汉走上前用尽全力一锤砸下去，“哐”的一声大钟终于被砸出了一个大窟窿。就在众人欢呼的时候，突然一只黑乎乎的大磨鹰“扑腾”一下从窟窿里飞了出来，大磨鹰在寺庙的上空盘旋了好几个圈，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箭一般地俯冲下来又飞进了寺庙的大殿里，众人循影去大殿里寻找，可终究一无所获。

银银心里琢磨：那大磨鹰是怎么躲进大钟里去的呢？飞出去了为什么又要飞回庙里呢？难道它是菩萨变的？这可是外公亲身经历的呀。银银不便向外公多问有关寺庙里的事，于是就问起他个人的事来：

“外公，你现在那么相信菩萨，可为什么当年还要去参与砸钟呢？”

外公一时不语，半晌才缓缓地说了一句：“当时心里真是糊涂”。

银银年纪尚小，不明白外公话里的意思，可她知道现在的外公信菩萨肯定是与桃子山有关系的，只不过她也不想再继续问外公这一话题了。

过了一会儿，外公对银银说：“走吧，我们去下面的灵官庙看看，那里还有些东西值得看一看呢”。

银银跟随外公从石门往前走了几步这时才发现杂树丛里有一条一米见宽的废弃的石板路通往石崖下面。走下石崖就到了灵官庙遗址，这里有更多的石柱、石梁、石碑横七竖八地躺在树丛里，外公指着一块字迹模糊的石碑对银银说：

“这块石碑就是乾隆时期最古老的功德碑，它说明早在二百多年前桃子山就开始修建寺庙了。灵官庙是用来供香客休息和摆放礼品、礼金的地方，这也说明当时桃子山的香火很是旺盛，据老辈人说灵官庙右侧的悬崖峭壁上还有一个藏宝洞，以前曾经有人寻找过洞口，可是没有成功”。

看完了石碑外公又领着银银往下走几步去看两根近三米的巨大方形石柱，这两根石柱一上一下地躺在路边，上面雕刻的几个大字十分醒目。银银上前逐一辨认，上面一根写着：“桃子熟时正青鸟衔来春涤蓬岛”，下面一根写着：“仙山功满有白云留住偈说蒲团”。银银读了半天读不准也弄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于是问外公：

“外公，石柱上面写的字是什么意思呀？”

外公没念过几年书也不识得几个字，不过他很快就像背教科书式地回答说：“我十多岁的时候在山上就听彭和尚说起过这幅对联，它的意思大概是：桃子仙山的桃子熟了，专为王母娘娘衔桃的青鸟来到了这里，此时正是春回大地、万物昌盛的时候，夹在两河之间的桃子仙山沐浴在浓浓的春色里就像那缥缈的蓬莱仙岛。山上的寺庙里香火袅袅、功德圆满，远处飘来的白云看见此景也驻足观看并和蒲团上的善男信女一起虔诚诵经，一心向佛”。

银银听了外公的解释还真觉得有些意思，让人多了几分想象。这时银银不免又好奇地问外公：

“山上这么多又大又长的石头是从哪里来的呢?”

外公听了指了指被灌木丛掩盖的石板路说：“这条石板路才是过去上、下山的正路，这里的石头就是通过这条路从山下全用人工搬运上来的”。

银银往山下一看，发现这条石板路虽然距离山脚近一些，但是比起她与外公之前上山的石板路却陡峭多了，这些重达七八百斤的石头是怎么搬运上来的还真让人匪夷所思。可不管怎么说，在银银看来附近的老百姓几代人在这陡峭的独峰上用了两百多年的时间陆续修建这么大一座寺庙是多么地不容易，这种不容易里也许恰恰反映出了他们当时的一种生活状态和生活信仰。这正如外公自己，小时候与父亲来往于桃子山与佛结缘，年轻时一时糊涂上山砸钟与佛结怨，而到了现在年老了又虔诚地拜佛信佛而乐呵余生，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刚才所说的一种命吗？银银似乎对外公又多了一些认识和理解。

下山的时候，银银紧绷的心放松了下来，脚步也明显地轻快了许多。

冬季的大山是村寨里的孩子们天然的乐园，正月里接连十几天的晴好天气让他们玩得心花怒放。志华、志兵、吴乾他们一群人在家玩腻了便呼朋引伴一起走进大山里放牛、砍柴、烧炭、挖青葛等等。正月初十这天他们四、五个人在吃完早饭后一起去村寨后山的跌人崖砍柴烧炭，他们的炭窑就在跌人崖下面的一条溪谷里，今日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把年前在山崖上已经砍好的柴扔下山，然后运至炭窑边砍成截、拢成堆为木柴装进窑里做准备。午后，一群山羊返回溪谷里找水喝，在穿过崖下一条小路时上面不知是谁在扔柴时不小心砸中了一只落在后面小羊，把它的脖子给砸歪了，小羊一时倒在地上四处乱弹发出了“咩咩”的哀叫声。志华、志兵他们几个人看见了便停住了手中的活儿从山崖上下来看个究竟。

“这不是吴大爷家的羊吗？早上我们来时在路上还看见他正把羊往山里赶呢”，走在前面的志兵看了看其他羊后突然说道。

“对呀，就是他家的”，同伴里有人进一步肯定地说。

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大家都知道，弄伤了别人家的羊让人知道了不仅回家要受到父母的责骂而且还要给人家赔礼道歉。不一会儿志华站出来说话了：

“把羊抱到炭窑边烤烤火看一看能不能行走”。

于是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小羊弄到了炭窑边然后生了一堆火让小羊全身暖和起来，可是小羊还是不能站立行走，这时志兵上前仔细地端详小羊受伤的脖子，最后摇摇头说：

“看样子走不好了，怕是脖子被木头砸断了”。

“这可怎么办？”，吴乾站在一旁焦急地问。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它弄死扔掉算了，只要大家都不说出来就保证没事”，志华很镇定地想出了一个办法。

“扔掉了挺可惜，要不我们先把它藏在炭窑里，等两天风声过后再邀上几个人一起来这里打平伙吃”，志兵说。

  “对、对、对，咱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大家一听是个好主意，于是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

事情做完之后他们把小羊藏匿在了炭窑里便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家。

第二天一切都很平静，吴大爷家没人提起过丢羊的事，也许权当小羊在深山里迷了路或是滚下了山崖再也找不着了。第三天早上志华和志兵从家里带上刀、锅、砧板、米、油、盐等炊具和生活用品与伙伴们一起进了山，他们之前放出风说是到山里面搞野炊。他们在溪谷里的一条飞瀑旁选择了一处比较隐蔽的地方架起了大锅，燃起了熊熊大火。拔毛、破肚、翻肠、砍肉……，大伙儿学着大人逢年过节宰羊的模样一起动手，场面也一度非常热闹而快活。说到弄吃的，那都是阿华和阿兵的拿手好戏，动手炒羊肉这活儿非他俩莫属。一只全羊一口锅全炖，腾腾热气散发着扑鼻的香味，这诱人的美味佳肴直叫人垂涎三尺！再看看周围，是一个响晴的初春，一条溪水四溅的清涧，此地山空水灵、景色旖旎，每个人的脸上都荡漾着笑容，心里显得异常的兴奋。开餐的时间一到，大家便开始敞开肚皮放肆地吃，大口地啃肉、大口地吃饭，大声地说笑，末了还把山泉水当酒喝。这餐美味的羊肉都是大家平生第一次吃到，吃了歇，歇了再吃，直到肚皮实在装不下方才罢休，最后吃饱了大家便横七竖八地躺在溪边的草丛里一边懒懒地晒太阳，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起来：

“今天的羊肉吃起来真香，这都是我第一次吃得这么尽兴”。

“在这深山野地搞野炊感觉就是不一样”。

“好吃归好吃，今天这件事要是被人捅出去我们就惨了”。

“只要我们在场的人不说出去就没人发现得了”。

“那要是有人问起这件事该怎么办？”

“有人问了我们就说是在山里面挖了一只竹鼠大家一起打平伙”。

“哦，对了，等一下我们晚一点回家而且要把口漱干净，免得别人闻出我们的羊膻味”。

……

志华仰躺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此时脸上满是美美的回忆，志兵凑了过来，问道：

“想什么了，是不是吃的太饱连话都不想说了？”

志华侧过头懒洋洋地一笑，说：

“这寒假生活过得太美妙了，我真不想它这么快就结束。唉，只可惜元宵过后又要上学了”。

说到开学一事，志兵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志华，下学期就要小学毕业了，你想过以后要去干什么吗？”

“还能干什么呀，继续去野竹中学读书吧，父母早就对我说了至少也要混个初中毕业”，志华闭着眼没好气地说。

“那倒也是，县城中学咱们进不了只有去乡里的中学读书了，阿娘也说了我以后没本事读书就帮家里卖米粉”，志兵继续说。

“你还可以继承你阿爹的小家业，像我们只有回家种田的份了，不过这也好，在家里自由自在多舒服”，志华“噌”的一下从地上翻起身环顾了一阵四周，说：“有这么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这么多的好兄弟，我们在家乡照样也能干出一番好天地”。

“嗯，我和你想的一样，念完了初中我们就回来，在咱村里我们要多干出几个专业户，有种植的，有养殖的，也有加工的”，说起对未来的设想，志兵也变得兴致勃勃起来。

太阳落了西山，时辰已不早了，一只全羊被七八个人吃得只剩下一些残羹冷炙，最后大家收拾干净野餐场地，把食物残渣倒入溪流中冲走不留下一点痕迹，临走时每个人对这件事再一次赌咒发誓不会泄露它大家才心满意足地回家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