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门前往事 作者 薛志勇 遇仙河因遇仙桥而得名，桥西是古老的小镇——赤水镇。桥东是庵门前。遇仙桥

华州文史荟萃

庵门前往事
作者 薛志勇

遇仙河因遇仙桥而得名，桥西是古老的小镇——赤水镇。桥东是庵门前。遇仙桥是座石拱桥，连拱，三孔桥洞，中间最大，两侧对称。主洞两侧各有一条欲飞的巨龙，南北走向，龙头朝南，龙尾向北，栩栩如生。龙口有个小孩子头大小的珠子，可以自由转动，但没有谁能把它取出。大风吹起的时候，可以听到像风铃一般的声音。桥身的石块被踩得溜光，太阳坠下去时，远处看两边的二十根石柱仿佛是守卫桥的卫士。 2010年的遇仙河郭家村南段 自多彩赤水

庵门前村里的孩子，没有碰碰车，看不到长颈鹿，遇仙河成了他们的乐园。

二月春风似剪刀的时候，河堤上便响起悠扬的柳笛声。羞涩的太阳瞰望着遇仙河。谁家门前坐着一位女人，怀里躺着熟睡的孩子，嘴里含着女人饱满而雪白的乳房。杨柳堆烟的时候，榆树上便多了捋榆钱的孩子们，不时有歌谣响起：“东家娃，西家娃，采回了榆钱过家家------妈妈要做饭，让我去采它-------”不久，乳白色的槐花开了，满树的。香气扑鼻，中午的饭桌上便有了槐花麦饭。

河里蛙声一片，虽没有稻花香，却多了一群留着茶壶盖头、光屁股的小子们。钻上钻下，抓小鱼，打水仗。水花溅起，笑声朗朗，玩累了，有的游进芦苇荡藏猫猫。芦苇荡虽不能说浩淼，却也绿茵茵一片。碧波荡漾，每根芦苇都争着往上长，端午的粽子叶就是从那里弄来的。落霜的时候颇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韵味。有的钻进树林里呼呼大睡，树林荫翳，鸟语花香，有时竟忘了回家吃饭。林外传来母亲呼唤儿子的声音。

一场透雨过后，天朗气清，清新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女娃娃们挎上篮子，青青河边草中拣地软。林间暮霭笼罩的时候，女人们做好了地软包子等候劳作归来的汉子。儿子却已躺在女人怀里睡着了。

布谷鸟鸣叫的时候，麦浪翻滚。钟声响起。女人挥镰，龙口夺食，动作娴熟而优雅。步履匆匆，丰满的胸部起起伏伏，呼之欲出。偶有内急的女人，爬上河堤，褪去裤子，雪白的屁股一晃就消失在绿色里。男人拉车，像小山似的麦垛向打麦场移动。

男人把割回的麦子堆得象山一样高，排列整齐，威武雄壮。等全部收完后，摊场，碾场，扬场，堆麦秸垛。月明星稀，微风习习，父亲扬场回家时，手里总会多一个大馍馍，有两个馍馍那么大，连在一起的，当地人叫杠子馍。麦场四周，有许多大水缸，小孩踮起脚能看见里面的水，等到麦收结束时，缸里面还有蝌蚪、小青蛙之类的东西，麦子摊开了，堆满了整个场面，上工的钟声响起，只看到无数把木叉在挥舞，却看不见人，日头悬在头顶的时候，翻场的人们静静地等候大队仅有的一辆绿色拖拉机。有时黑云翻滚，大风骤起，那辆神奇威武的拖拉机还在别队的麦场里转悠。暴雨落下的时候，男人、女人的哭声响起来了。

庵门前村景 小牛摄
第二天，队长下令解决拖拉机问题，这任务交给了父亲，因为他是位木匠，虽没有鲁班的高明，也没有做过木鸢，却经过几个月的战天斗地，一辆碾场机突突突地在麦场里撒欢了。机身是木制的，上面有台十五匹柴油机、驾驶座、方向盘一应俱全。前面导向的是两个架子车车轮，后面是浇铸的大石碾子，一头粗，一头细，便于转弯，比牛拉的大多了。速度也不慢。在一人高的卖场里，纵横驰骋。但方向是反的 。往右打方向车子向左转，往左打车子向右转。一开始有些新手经常把机子开到麦垛上去，人们又吆喝着把那庞然大物扳过身来，不久，烈日下，它又突突突地飞跑起来。

在拖拉机极少的年代，那家伙还真为生产队出了不少力。虽然没几年，驶过遇仙桥的拖拉机多了，身心疲惫的碾场机孤零零的躺在麦场里，不知什么时候，它的五脏六腑也不见了踪影，但它的设计者和制造者依然在他现在梨园里劳作。

天高云淡，大雁翩然南去，红彤彤的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老鹰展翅在云间滑过，飘逸的姿态是那样优美，割猪草的孩子们没有心思欣赏那景致，钻进灌木丛中摘那玲珑的小酸枣。黑里透红，又酸又甜，色味要比桑葚好的远。月亮升起的时候，庵门前是那样的宁静。

雪花任意挥洒，带走了树上的最后一片黄叶，遇仙河更显静谧，间或有孩子在河上滑冰，桥头上便会多几个雪人。

幸运的是，庵门前学校有一位西北大学毕业的老师，苏光正。高而瘦的身材，眼睛小而且眯缝着，戴副眼镜，上身的中山装里总插有一支明晃晃的黑钢笔，脚穿衲底鞋，典型的关中口音。孩子们叫他苏老师，据说是因为他不善表达才被分到这所学校，而且只有他一位老师，他就给这群光脚露腚的孩子们上课。各年级都在一起，今天叫复式教学。

老师离家远，每户管老师两天饭，孩子们都盼望老师能到自己家吃，因为只有那两天，家里才会有白面馍。

一次体育课，老师让一个女孩去拿跳绳，不久女孩魂飞魄散，大家看时，她在老师床下摸到了一条五颜六色的毒蛇，最后是老师逮住了那条蛇。将蛇扔的好远。

那时候，我们的书包里有两本书：算术和语文。一根铅笔。印象最深的是《一盘油饼》：“妈妈放工回来，看见桌上有一盘油饼------”我们用蜡笔描红太阳，画天安门。午休时，我们用毛笔把流着口水呼呼入睡的小伙伴画成小黑猫。

后来，我们叫红小兵，胳膊上别着一枚红袖章，老师告诉我们那是革命先烈的鲜血染成的。红红的旗鲜血染，我们也梦想着哪天横刀立马上前线。

棉花熟时，我看到姐姐去队里拾棉花，有时她们两人一组抬粪到生产队的地里。回家时队里发给每人两个煮熟的土豆，姐姐会给我一个。

九月九日，阴雨绵绵，男女老少都聚集在村东头的饲养室，牛默默地吃草，我们在大人的泥腿间穿行。听到人们呜呜的哭声，眼泪滴在我的脸上，凉凉的。

第二天，老师让我们起立、排队、低头听桌子上黑黑的小半导体发出的声音，我们才知道：北京的毛主席逝世了。

河水默默地流，庵门前没有人知道桥上走来多少迎亲的队伍，也没有人知道桥上撒过多少纸钱。红白喜事，无论贫富，一视同仁。婴儿呱呱坠地时，东家一筐鸡蛋，西家一壶老酒；新娘子踏进家门之际，全村上下，满面春风，还不忘给新郎的爹娘脸上摸把锅灰；老人驾鹤西游之时，男女老少，泪眼盈盈，还不忘在老人坟前滴下真诚的眼泪。还在人们都基本统一着装的日子里，宽松的衣衫挡不住少女迅速膨胀的乳房。白露为霜的时候，下乡的知识青年常常在村南玉米秆堆里约会。一个阴沉的午后，那里缺少了往日的缠绵，人们都聚集在村中间的一家小院里，等候那位跳入遇仙河老奶奶的归来。

老人慈眉善目，乐善好施。却在晚年被不孝的媳妇送上了不归路，老人一气之下，迈着蹒跚的脚步爬上河栏，纵身跃入凄冷的遇仙河------

夜幕降临时，一盏孤零零的灯，一片昏黄的光，老人被村里的长者脱去了湿漉漉的衣裤，赤条条的躺在冰冷的木板上。村里安葬了老人。第二日，大队开批斗会，会场呐喊声此起彼伏，那女人就站在批斗会场中央，女人后来生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长大了走出村子，再也没有回来。女人因突发高血压而亡，她的男人好喝懒做，现在依然住在比阿Q土谷祠还破旧的半间斜坡厦房里。

尼姑庵什么时候倒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不久我们搬到离家半里地的大队所在地，那里新盖了一座学校：三排大瓦房，整齐、雄伟、宽敞、明亮。全大队的学生都在那里，老师多了，朋友也多了，我们也被称为少先队员。

河水默默地向北流去，庵门前走进新时代，名字由“庵”改为“安”。遇仙河的唢呐、锣鼓、鞭炮响起来了，乡亲们送走了村里第一位大学生。

学校原有的三排教室，现在已变成一座崭新的三层教学楼，石碑上镌刻着捐资助学的乡亲们的名字。还有习作者的名字。

村里依然宁静，春雨落下的时候，遇仙桥上响起妙龄女子外出打工的脚步声。

今夜偏知春气暖，几百亩的桃花、梨花相继开放。粉的像霞，白的像雪。花香四溢，花潮如海。丁壮在南岗，穿梭于果林间。间或有片片桃花雪落下，络绎不绝的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满面春风。

蝉声响起时，参天树木荫疪着村子，阳光洒下斑驳的影子，黄发垂髫，怡然自乐。月亮露个脸的时候，村里间或走过吼秦腔的汉子，身后是他的女人和孩子。

果香弥漫村子的时候，一辆辆满载酥梨的车子穿梭往来，果实装在车里，笑容写在脸上，当柿子像红灯笼挂在树梢的时候，村巷里满是收下来的玉米秆，黄澄澄的玉米棒，一串串，一把把。一只只胖乎乎的小猪晒太阳，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猪圈周围觅食，悠然自得。间或走过扛着锄头的汉子，村头田野寂静异常，从远处传来的汽笛声不久就消失在高而远的天空里。

河水默默地流，河堤上经常看到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童颜鹤发。老人姓李，河南人。36年日军直逼郑州，很多时候，人们选择的时候并不总是能够在好与坏之间选择，而是往往在坏和更坏之间选择。是中原沦陷既而导致整个大后方沦陷，中国被亡国，还是炸开花园口保住中原两个糟糕的选择之间，国军选择了后者。6月6日，洪水滔天。淹死89万人。老人死里逃生，背井离乡，他和妻子挑着担子从河南逃难至此，村里年长的称他们六叔六婶，小辈称他们六爷六奶。老人年轻时养一条皮毛灰色，颇像老虎一样的大狗，一年冬日被土匪围在旷野的一间小房子里，腹背受敌，情急时刻，那狗跃入房内，驮着老人，四蹄腾空，绝尘而去，头顶是土匪飞来的子弹，老人命大福大。儿女多，像部落的酋长，红白喜事都有老两口的身影。

阴间地府，黄泉路上没老少，年轻的媳妇、英俊的后生死后没人敢靠近，老人静静地为他们穿好衣裤，为他们闭上睁着的双眼，然后慈祥地说一句“放心走吧，孩子。不要牵挂，有我们这些爷爷奶奶在呢！”完毕，泪洒衣襟。

老人不辍劳作，走不动了，爬着在果园里除草，死猪死狗没有他不敢吃的。三年前老伴去世了，享年96岁，安葬在小树林里，那里背靠秦岭、脚踏渭水。现在老人在老伴坟旁搭个小茅屋，每到逢年过节人们都去探望他，他总是重复他那句永不变更的话“唉，我想去陪老伴，阎王爷不收我，我就只好享大家的福喽。”说罢，笑声依然那样爽朗。

河水默默地流，雪花飘飘洒洒。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外出游子的脚步声和欢跳的鞭炮声应和着。

离开家已经三十多年了，住在城里高耸入云的房子里，梦里依稀听到遇仙河的水声。

转载来源：华山文学
原文作者：薛志勇
整理编辑：华山文学、华州文史荟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