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头笔记（文字稿）

美八路

尧头是一个去过还想再去的地方，这个伸出了一只红酥手，挠你，撩拨你，心痒痒的，放不下了。

　　从民回来的第一场酒，三胡就开始唠叨，说要再去一趟尧头。要得！要得！格老子也要走一回！民一傍小锤敲着。三胡吞下最后一块红烧肉，小眼睛和红烧肉同时吃不见了。我发现王老师吃过的红烧肉盘底，竟显现出一幅抽象派绘画，吃出花了。

　　尧头在渭北，关中平原和黄土高原的过渡地带，浑厚，辽阔，苍凉。

　　停在一个牌楼前，准备打问一下线路。一台拖拉机从街里高速冲过来，眼看要撞上了，一个急转，颠着一边肩膀，屁股一甩，扬长而去……漂亮！人家根本不跟你玩车，玩拖拉机，爷们！

这地方叫新街，新尧头镇，正月初三，我认识老宋的日子。

尧头冷冷清清，没有一丁点年气。村里人新街盖了房，搬了家，只剩下一些上年纪的老人故土难离，不愿意走。村口，一中年庄稼汉说，屋里喝口热茶。说话的老宋，起了一院新窑，红砖窑面，白瓷片炕，和老村子反差强烈。老宋说准备开个农家乐，你城里人来了吃美、喝美、耍美。老宋以前在窑场干过，挺壮实。我在一个纪录片里见过：一群人手持祭品，敬天，敬地，敬窑神……手艺人心里都装着一个神。镜头切换，从窑口弓腰抱缸拱出一人。导演给了个特写，汗流夹背，小眼睛，面门红黑发亮，咧嘴一笑，老宋。

老宋说，拍电视的是北京一个大老板带来的，还一次定了八百个水缸。之前二三十年，窑里没点过一回火。我问，老板要那么多水缸干啥？人家说一气摆院子，势大。老宋说。我心说，老板肯定是开酱菜厂的。

老宋家原先住村后，在西安蹬三轮拉过几年活，知道城里人又稀罕上水缸，和咥面的老碗了。老宋说，他没去新街盖房，花二千五买了村口这家院子。

老宋还是很有战略眼光的，可总觉得他家的红砖窑面，白瓷片炕怪怪的。尤其瓷片炕，像厨房操作案，不是睡人的，剁人的。

尧头以前叫窑头，比村大，比镇小。沟底有水的沟面砌窑场，烧陶。没水的沟面掏窑洞盖房，住人，沟底种庄稼。有煤窑、烧窑，应该还有娼窑。尧头人可能嫌窑字不雅，想沾点尧帝的名气，改窑为尧。镇小，名气大。自汉代燃起第一炉窑火，已经过去一千多年，有过十里不夜的大场面。因为是烧粗缸老碗的民窑，没有官窑的政治色彩和黄袍加身，才得以躲过历朝的腥风血雨，幸存至今。　

　　和老宋闲聊的时候，老宋父亲咬着烟锅进来，突兀的说了句：民国十八年尧头人快饿死完咧，婆姨把自个儿娃都煮着吃咧！老汉七十多岁，陕北山西把媳妇婆娘叫婆姨，头一次听渭北人也叫婆姨的。真滴假滴？我问。老爷子说，小时候村里老人常说这事。不明白大伯为啥要说起民国十八年的事，我知道那年大旱，粮食颗粒无收，饿殍枕藉，死了几十万人。

后来和村里一些老人聊天得知，很多当地人祖籍山西，从黄河风陵渡和禹门口过来的。

三胡和民

　　有一次去尧头，老宋正领着一帮人翻盖窑神庙，忙的只抽了根烟，话没说几句。咋要拆了重建？我问。老宋说，不拆，只是用新砖给旧房套个新衣裳，原来的老庙还在……有点不像老宋的说话习惯，老宋的眼睛也有点闪烁，不自然。后来我才知道老宋没说实话。窑神庙推倒重盖了，不知道住上豪宅的大神，还顾得上佑护以后的尧头了。

　　我和民、三胡到尧头的时候，老宋家已然成了尧头镇基建工程指挥部：办公室、食堂、宿舍，一应俱全。院子一角还堆放着几轱辘一人多高的电缆，人来人往。老宋没在家，媳妇正在厨房做饭，说老宋到新街陪领导喝酒去了。

　　尧头正在大规模建设，到处都是施工挡板，村口拦了路杆，车辆一律禁止通行。建好的一排房子门楼上悬着玻璃雨棚，后院假石头假水，假围栏。

老宋和几个人从新街回来，介绍说，你西安来的公司开发的，这家公司实力大。我问项目经理，那些老房子拆了多可惜。经理说，快塌了，游客来了没地方住、没地方吃饭，拆了老房盖饭店宾馆。

我想，尧头毕了。

尧头窑和尧头民址，有的上百年，有的几百年，有的已经沉入地下，被黄土湮没了。窑场高坡下面是北洛河，一条三四百公里的小河。始祖黄帝陵、仓颉庙在河上游。一千多年来，尧头人从河里汲水，岭上取土，地下取煤，窑火一直燃烧至今。整面山坡倾覆着废弃的陶片、炉渣。

整个窑场，空无一人。民扒拉出一个残损陶罐，乐了：我一旦把这拿回去，从此就可以奠定我在四川陶艺界至高无上的地位了，嘎嘎嘎！民在成都搞园林设计，经常用到陶和瓷做素材。我和三胡也想扒拉点宝贝，狗RD！啥啥没有。窑场一层一层的，每一层窑场是下一层窑顶。正扒拉着，三胡突然凭空消失了，然后隐约听到一阵痛吟：三胡掉窑里了！等我和民连滚带爬下去，王老师已经穿越到兵马俑时代，灰头土脸，单手托盔，手持打狗棍，像个将军俑。三胡人没事，还从窑里扒拉出一个匣钵，烧制陶瓷放置坯胎的器物，头盔大小。曾经的窑口被黄土湮没了，剩一个仅能钻进一个人大小的洞。小窑，不深。民说，你狗贼真会掉。

王老师掉进去的是个古烧窑，排烟口掉下去的，少说有五百年历史。

太阳沉入地平线，断垣残壁，荒草丛生。我扭开栅栏门铁丝，钻进一家院子，空地上立着一口缸，怪怪的颜色和机理。

窑变的，一万元都不卖！

突然听一声喊。抬眼，断墙头居然坐着一个男人，正紧紧盯着我，看不出年龄。我滴个乖乖！吓死个人，赶紧跑了。窑变的，说十万也信。但我八块也不买，太大，没地方放。

烧陶的美妙就在于一切都是未知的，你不知道烧窑的过程中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一旦扒开窑门，等待你的会是什么。也许一堆拉圾，也许一窑珍宝。

我还是有收获的，在一家倒塌了一半的窑洞里，炕角发现一个上年代的铸铁油灯。

回到老宋家，民和三胡已经回来了。三胡已从秦朝又穿越回现实，身上灰土少了不少。

晚上住老宋家窑洞歺厅，门上挂一牌子：非管理人员严禁入内就歺。洞口盘了一大炕，炕头挂一指纹打卡机，上下工点卯用的，大数据便于监管。管理人员坐窑洞板凳吃干部灶，工人院里院外蹲着吃大灶。老宋婆姨厨师长，兼老板娘。

今晚的干部歺有野兔肉，老宋说现在是打兔子季节。我捏了一块：香！有点辣。老宋拿出一瓶西凤，说他藏了二十年。陈年老西凤口感绵厚，好酒。喝了两杯意思酒，老宋俩口子要走。临出门，老宋媳妇准备把炕烧上。我没让烧，说没事，凑合一晚上。只让拿了几瓶啤酒，怕白酒多了误明早的拍照。

很多年没睡炕了，想想还有点久别新婚的冲动。三胡摆臀上炕，捏着噪子：想当年我红艳艳，上炕如同一条线。民接道：现在呢？三胡一脸沮丧：你今也钻，明也钻，加气！如今成了破门扇。三人大笑。早年的黄段子，笑点依旧很高。

三胡问民，李老师，你怂画画得最臭，咋就混上大师俩字？民当年荷尔蒙冲动，出走西南，多年后成了园林大家。大屎大屎，你就要到哪都能拉出大屎，你拉的比别人多，比别人臭，你就成大师了。民酒量好，八两以上，吃饭爱吧叽嘴。　

今儿是三胡的喝酒日，三胡喝酒有个规律：一星期七天，五天场场醉，两天滴酒不沾，和女同志例假一样准确，只是周期不一样。民和三胡碰杯：你当初咋把人家真由美给睡了。三胡说，哪有的事嘛，我那时候纯洁的和哈达一样，还不知道精从哪儿射呢。

民、三胡小学中学一个班，大学一个宿舍，真由美是他俩中学女同学，外号，俩人为真由美争风吃醋了好几年，酒场上常拿她磨牙逗嘴。

　　两瓶啤酒下肚身体就凉透了，我上炕捂被子里，味道不太好闻。民上炕也要睡。三胡急了，压着民：你们咋能睡嘛！你睡了我咋办，这是要谋害亲友！

三胡刚喝到半道，离醉还有段路程。老宋俩口子已经睡了，没酒了。民用被子捂住脸：不睡！不睡！我在床上听王老师讲历史，你给俺们讲讲，关云长和林冲最后到底谁打败谁了……

我是听着王老师把三国和水浒混搭到一个时代睡着的……隐隐记得说潘金莲，一个忠烈女子，被世人误读了几百年。倒是打虎英雄武松，一直想吃他嫂子的豆腐，以及怎样吃的豆腐，吃了几次，时间地点都有。武大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最后，潘金莲无奈，跟猛张飞跑了。从此，雌雄搭当，行走江湖。

民放屁，咬牙，打呼噜。　

　

天蒙蒙亮，冻醒了，内急。老宋媳妇厨房做早饭，说厕所在院外，不远。出门才发现厕所还在几百米外，孤零零一个彩钢板遮挡物。岭上冷风嗖嗖，满天繁星。三下五除二，赶紧哆嗦着窜回来。

三胡用被子把自己直挺挺卷成个筒，只能看见一缕头发，脚枕枕头，睡姿很奇特。民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脸：你得学会拉大屎，不能光忙着跑出去窜稀。

滾起！我说。

　　黎明的光线很透明，干净，有射光源的效果。村后窑场方向看不到一个人，荒草丛生，蒹葭苍苍。三胡从后面追上来，民说三胡像个村干部。我说，厕所收费的，你刚撒了泡尿，追你要如厕费呢，赶紧走。

一片颓败的民址，一家院子有人，住着一个大妈。院子旧，很干净。大妈站在门口很诧异，连问几遍，今儿礼拜几？我连说几遍礼拜五。平时，尧头很少有游人来，周末才零星来几个。估计大妈看到我，自己胡涂了。

大妈问，吃了么？我说村口老宋家吃的，昨晚住他屋。大妈从灶房拿了一个馍给我：尝尝，酵头发面，手工馍，比老宋家镇上买的机器馍好吃。大妈的方言能听懂个大概。

我掰一块塞嘴里，果然，有麦芽香，劲道，有嚼头。大妈说，以后来了住咱屋，咱屋有饭，有住的地方，拍电影的来了都住咱屋呢。大妈怕我不信，打开一间窑，拉着我参观剧组寄存她家的器材道具。大妈说他儿在煤矿上开车拉活，领着媳妇娃住新街，她一个住老屋。说着大妈又从屋里拿出一幅剧照，说是上次当群众演员，捏影师专门给她捏的。

大妈是整片民址唯一的住户，周围全是废弃，倒塌的房子，院落，阴森森的。我都怀疑大妈是不是白蛇传里的白蛇或青蛇，老了老了，又重返人间。要是咋晚上住这，说不定还能遇上个聊斋里的小狐仙，发生一段哀宛泣绝的爱情故事呢。可是，哥几个再为小狐仙争风吃醋打起来，又该如何是好。

中午发生了一件怪事，大老远看见两头猪，围着一个食槽争食着，互相挤，互相拱，时不时还相互抱头啃咬对方。我还纳闷了：空无一人的村子，哪来的猪，野猪？我小心翼翼靠上去，近前才发现是民和三胡争抢一个猪食槽呢，都说是自己先看见的……

后来，突然出现一老者，白发苍苍，有仙骨道长之风，说猪槽是他屋的，谁也不能拿。俩人这才怏怏离开，一路埋怨对方没有尽早出手，抬走了之。

　　

 相比老宋，我还是比较欣赏老周的，诺大的古窑场里只剩他一家烧窑。每次走到周家窑都要进去聊会，喝口茶。他家也是唯一还沿用碳火老工艺的窑场，其它几家迁到新址，改用电炉窑了。

老周四十多岁，尧头最年轻的制陶师傅。往上推，周家五代制陶。往下推，后继无人。老周兄弟四个，只有他和媳妇还在窑场讨生活，老父亲是非遗传承人，年纪大了，给老周做指导。唯一的儿子到西安闯荡，不愿像祖辈那样把人生埋入窑炉。

老周家山西人，清朝年间，他一家从禹门口过黄河流落至此。他爷的爷用两块银元买了三孔窑，从此有了周家窑。说着老周拿起一小竹片：这是俺爷的爷传下的物件。小竹刀是制陶工具，作用相当于雕塑刀。

　　民说老周的瓷膘肥、肉厚，手感好。三胡挑了几个罐罐和一个老碗。老周媳妇说罐罐是次品，让捡好的拿。三胡说专门挑的，三偏四不圆的才有味道。

三胡的审美，口味重。

夕阳西下，景物的受光面抹上一层桔色。我拍了张土柱。三胡说，连毛和蛋蛋都有，应该叫勃起。民说，还不如叫日天呢……岁月的舔舐，已经让这些几百，甚至上千年的古代建筑形如雅丹了。而这雅丹又神似了男人的某个器官，奇皅。

　　从古窑址出来，感觉穿越了一回时光隧道。三胡说饿，头晕，再不给他吃饭，他就躺地上不走了。　

　　回到老宋家，老宋媳妇说老宋陪县上领导视察工地去了，没在家。临出老宋家院子，民顺走了门洞角地上一个破陶盘，说，龟儿子！以后再也不来喽。

我知道，民害气了，害在老宋身上。

　　新街上，没有再看见新街人玩拖拉机。一人要了一碗麦子泡，肉丸烩菜，油泼辣子，澄城名吃。民吧叽着说，好吃！好吃！又要了一碗。

三胡已经三碗下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