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陌情殇

冰清

城南小陌又逢春，

只见梅花不见人。

——陆游

　　城南小陌，又是一年春色如旧。风仍携着冬末的清寒，阳光却已温软如絮，轻轻覆在肩头。梅开满树，粉红点点，像是把整个寒冬里未曾诉尽的心事，尽数绽成了春的模样。我伫立路旁，心忽微颤——这景，这香，这斜照的光影，竟与记忆深处某帧画面悄然重叠：是否也曾有谁，在此凝望同一树花，怀揣着再也无法相见的人？

　　这条小路，曾是我童年踏遍的归途。两旁柳树粗壮，春来柳絮如雪，漫天飞舞，夏时浓荫蔽日，蝉鸣低回。记得那年大雪，我偶见一对年轻人在树下相拥而泣。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衣，女孩披着一件绿袄，在银白世界里灼目如火。那时我不懂悲欢，只觉风止、鸟噤、雪落无声，天地仿佛为他们屏息。如今柳树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挺拔的白杨，笔直如哨，肃然伫立，像在守护什么，又像将过往拒之门外。

　　老屋仍静立于小路尽头，墙皮斑驳，窗框歪斜，宛如一双不肯闭合的眼，默默凝望岁月流转。我走近时，一只麻雀自檐下惊飞，留下空巢悬于风中。这里曾回荡过笑声，也埋藏过低语；有过少年炽热的誓言，也有最终沉入喉底、未能出口的告别。那对雪中恋人今在何方？是否还记得那场雪，那件绿袄，那棵为他们遮风挡雨的柳树？可有些事，不必重提，早已深埋土中，化作来年梅花根下的一缕幽香。

夜里整理旧照，女儿趴在我肩头轻看。她指着一朵特写的梅花，问：“爸爸，这花为什么这么红？”

我静了片刻，轻声道：“因为它记得，有人爱过。”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随即在暖光中睡去。

我熄了灯，月光悄然洒落书桌，映着那句诗，映着照片，也映着我心中那条从未走完的小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