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梁深处那个瘦小的身影

青鸟（宋新春）拒送花

妈妈走了20多年了，我的记忆深处，在清晰的梦境里，常常出现沙梁深处那个瘦小的身影，那是妈妈在找挖大云。从来没有挖过大云的我（其实当学生的时候也挖过，就是没有找到过）回到四连，疼痛的故乡依稀还有父母遥远的印记。我想沿着母亲40多年前挖大云的足迹去感受她的辛苦和快乐，也想挖挖大云，千寻万寻，心绪复杂地望向大地凸起的沙丘，梦回从前...... 我爸是个老兵，转业后就在生产建设兵团落户生产，垦荒种田。到1959年才回老家四川西充娶媳妇。因为那时我妈在四川已没有亲人，经人撮合就跟我爸结了婚，来到新疆，那年我妈才19岁。我和我哥生在三年困难时期，在那样的生活艰难中，我妈一边工作一边带孩子。后又陆续生了5个女孩，其中一个不幸夭折。当时生活的艰难困苦可想而知！因为工作忙碌，孩子又多，顾不过来，妈妈失去了工作。 虽然没了工作，但从我记事时起就知道妈妈一直在劳动。而且干的都不是轻巧的活。她带领十几个家属种菜、打土块、烧窑、打马草、扎苇把子、扎苇帘子、挖大云等，挖大云是妈妈持续干了许多年的一件重活。 那样艰苦的年代，我爸一个人的工资肯定难以维持一家八口的生活，那时又没有挣钱的门路，不知怎么听说大云这种药材有人年年来连里收购，于是她就开始干这种很考量体力耐力和眼力的活了。好在我妈聪慧爱琢磨，一次又一次去找，去观察，找遍了沙丘、沙包、沙梁深处...... 六七十年代时，人们生活普遍艰难，那时候也没开始倡导环保，大家都没有环保的意识，我们初中生也响应学校号召，勤工俭学，也到沙包上去挖大云，还捡柴火冬天烧炉子。一道道高高的沙梁上满是挖大云的人，能挖到大云的人却很有限，我妈妈逐渐摸索能挖到一些大云。 每年四月到五月那一个月时间，大云不被找到的话，就干在土里了，空心了，就没有任何药用价值了。我们那里老一点的，有经验的人都在这一个月去挖大云。关键是有人常到我们那里去收购干大云。妈妈在那一个月里，天天去挖大云。别看她小小个子，瘦瘦弱弱的，挖大云的劲头可大了！我妈挖大云很有心，满沙梁上都是沙包，索索，红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植物，别人只能看到这些植物，我妈能看出碱包上的大云翘起一个土坯，稍稍裂开的那个细纹；也能注意分辨硬砍子上的大云，裂的是大缝，有个一拇指那么粗的大缝，她可以一眼瞄见大云的脑袋；沙丘上的大云，沙子松松顶出一个小包，像虫眼拱的那个小包，一点儿都不明显，没经验的人走过都看不出来。 有了上面那些经验，我妈挖大云更积极了。每年春天四月一到，妈妈就早早起床，准备一块窝窝头，有时带包谷馍或白面馍。带一壶水（就是那种绿色军用壶，很耐用，还便于携带，记得用了好多年），天不亮就出门了。近的地方要走三四公里，远的要走七八公里，还有十几公里远的呢。有时走1小时，有时走2小时，有时走3个小时候才走到挖大云的地方。也许任何不毛之地都会显示它的威严，沙梁深处是个荒凉遥远，寂静得可怕的地方，我不知道妈妈一个人走在那么荒凉的无人区害怕不害怕，就是害怕也没有挡住她的坚持。不知道这些沙丘、沙包、沙梁深处留下过妈妈多少足印...我从没有跟着妈妈去挖大云！只在每天下午放学回家，见她吃力地背着大云回来。背篓里的大云长长的，白白的，嫩嫩的。这些大云阴干了，卖了，变成了哥哥上学买的书，变成了我们姊妹过年的新衣，变成了年节里我们吃的五指的大肉...... 沙梁深处那个瘦弱的身影让我明白了，妈妈用她的坚韧、坚持担起了养家的重任！ 妈妈越挖越起劲，好像福瑞降临了一般，满世界都是发现！有时发现一株粗壮的独苗，有时候是一窝多株的。到下午能挖满一背篓，回家的路上还能找到大云，就先背回去一背篓，半下午再来背一背篓。如果天晚了，背篓里装不下的，她就把挖好的大云埋在沙包红柳沟下面，第二天再来挖出来背回家。挖大云的活最是辛苦，好多人走着走着找不到就回去了，慢慢的，去的人就少了。妈妈走那么远的路已属不易，找到大云还要挖那么深的坑，一直要挖到根部，更是艰难！最难的是妈妈那么小的个子，把满实满载的大云背回家！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妈妈那么单薄，那么瘦弱，那么矮小，怎么把那么大一背篓比她还重的大云背回来的！她才一米五的个子！ 沙梁深处那个瘦弱的身影，让我看到了我妈在用生命养育我们！为了孩子她拼尽了全力！ 我妈的背篓越装越多，别人找不到的，她能找到，挖的多，还大，质量好，粗、白、直。哪个地方有，哪里多，甚至沙包里还有几天又长出新的，新的又长了几公分了，她都心里有数。 连里人看着我妈经常满载而归，羡慕了，她们让我妈带她们挖大云，我妈温和地说，行！只要你们走得动。还给她们讲沙包上温度高，长得快，碱地温度低长得慢，先挖沙包上的，后挖盐碱地上的。她对大云的生长环境和生长特色极其熟悉，在沙包的那个位置会有，她都了然于心。把她们带到有大云的地方，教给她们找大云的方法，那几个阿姨都挖到大云了，后来越挖越多了。 有一次我妈带着我萍妹，我妹的同学爱华追星一样非要跟着去，到沙包上，我妈给她说不是沙包那个位置都有大云的，大云菌生长在某一片，那一片每年都长，挖过大云的坑填埋起来，就是忘埋了，风沙也会把它填平了，来年还会长出新大云来。爱华想挖大云，不知哪里有，胡乱挖，这次我妈带着她，给她指着说这里有，你顺着往前找，慢走细看，她看见一个小小的包，刨开看，露出一个大青头，往下挖出一颗牛腿一样粗的青白大云，她高兴坏了。那次我妹找了一窝7个头的，我妈找了一窝14个头的。那次收获满满，她们都很高兴！ 更多的时候是我妈带着小妹去背大云。小妹比我和哥小十几岁，她出生时条件好些了，她从小喝牛奶喝到七岁，她比我们骨架都大，格外劲大。她有灵性，她发现小针一样的小缝妈妈都能看出来，似有似无的小包妈也能看出来，慢慢的小妹也悟出了名堂。之后小妹好多次跟妈妈挖大云收获真大，挖得又多质量又好！归程中，小妹怀里抱着一捆，背上背一背篓，还有撂埋在红柳窝里，返回来背，轮换着往前运送。长期的实践中，妈妈很有经验得让小妹穿大一码的鞋子，大家都不理解，大鞋子走沙包走不快呀。可是妈妈有她的道理。走那么长难走的沙包戈壁，脚会肿的，鞋子穿小了就走不成了。多么智慧的妈妈！回到家小妹的脚磨出好大的水泡。夜晚妈妈让爸爸用老方子，燃香烤干，很疼啊！但干得也快，第二天还能跟着去背大云。如果不用针挑破，破了会疼，第二天又疼又磨脚就不能再去了。她说她恨得恨不得用铁锨拍妈妈的背！那么艰苦的活，那么长途的跋涉，那么有技术含量的深挖。除了出力背运大云，小妹跟妈妈学了一招，发现大云后，不能四周都挖开，有一面得有索索根撑着，防止挖折。 我妈四十多岁被查出心肌劳损，医生郑重其事地告诉她再也不能干重活了。我和哥哥都劝她再也不能去挖大云了，这病就是挖大云累的！我们说得苦口婆心，说我们都已经工作了，不需要妈还这么辛苦！ 妈妈从来不说背大云的不易！因为挖大云对她来说是容易的事，就是别人总也找不到，但她总有窍门找到！一件事当别人都做不好，而自己却轻而易举就能做得很好的时候，你想她可能放弃吗？毕竟那是妈妈手里的绝活，是她的本事！她怎么可能停下来！妈妈是那么有经验，那么坚韧！那么执着！ 又到四月天，她还是要去挖大云，只是带上了我哥或我妹，我妈只是找大云，挖和背都儿女的事。这样很和她的心意，既没有丢弃她的技能，又能兼顾一下她弱弱的小心脏。可是这样令她满意的安排也仅仅维持了两年，毕竟长期长年的劳累，妈妈过多过早地透支的了生命！不幸的是，还不到六十岁，她就因心肌梗塞永远离开了我们，那么心疼我们也让我们心疼的妈妈永远离开了我们，劳累了一生一天福也没有享的妈妈走了，真让人心碎...... 这个寂静的沙梁深处有她安然乐享的生活，有她的经验，有她的收获！有她授人以渔的经历，她一生的大部分的成就感都在这沙梁深处！一个人用心做好一件事，做到精，做到极致。沙梁深处那个瘦弱的身影告诉我，妈妈在用能耐本事教养我们。 现在政策多好，好多原来的家属五七工，都有工资了。我难过极了，为妈妈难过！她是多么要强的人哪！她多么希望自已有份工作收入... 现在每当看到瘦小的老太太走过，我都走近了看看，不由地心疼地想起妈妈，心疼得想哭！要是当初妈爱惜自己，别用尽力气，活到现在，看看现在的楼房、高速公路，玩玩手机，坐坐儿女家的车，到处看看走走该有多好...... 今天的小确信，怀念妈妈的文章发表了，母亲节送给妈妈的礼物！感谢美篇平台，谢谢美篇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