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维新后，日本军队是怎样变得“很有精神”的？

大风东方起

【导读】

学长们说听不见就是听不见”！森田下士，很有精神，也很“亲切”！

前段时间，“很有精神”，成为了一个梗。其实，“很有精神”的名场面源于1969年上映的日本电影《啊！海军》。该片是大映株式会社的作品，采用倒叙的手法反映了昭和时代的精神气质，其中的一个叙事主轴是：“把人变得很有精神乃至更有精神”。
影片里，男主平田是承受代表秩序的校方的训诫和代表等级的学长们的拳头“亲切问候”，变得“更有精神”从而走向战场的。可实现中，却远比影片里更残酷！
而江田岛海军兵学校是一面镜子，投射的是相当长的时间内日本军队的“精神注入”之道。

【正文】

江田岛海军兵学校的前身：旧幕府时期的海军操练所。

小小江田岛，承载着日本大大的“野望”

故事的发生地是位于江田岛的海军兵学校。日本是岛国，四面环海的地理条件决定了建设强大的海防要塞成为明治维新时军事发展的既定方针。又由于在《五条誓文》和《宸翰》等施政纲领中“经营天下，安抚汝等亿兆，欲开拓万里波涛，布国威于四方”的扩张性既定国策，发展和建设强大海军成为努力的方向。为了实现海防建设和扩张海军舰队的同时并举，明治天皇都率先从皇宫经费中省出银两支援海防建设。在天皇的感召下，一时间日本全国有志者纷纷响应募捐。在举国对海军的狂热氛围中，日本的海军建设加速推进，其中一个重要环节就是培养海军专业人才的军校体系的建设。
日本海军兵学校的前身是1869年旧幕府时代开设的“海军操练所”，后改称“海军兵学寮”。1876年迁往东京筑地改称“海军兵学校”。之所以是这个名字，源于参杂了地域、政见和权力等各方面争斗的日本海陆军间的长久不和。因此没有像陆军马鹿一样，叫什么“士官学校”，而是命名为“海军士官学校”。1888年再迁往现址广岛县濑户内海安艺群岛的江田岛上。1923年关东大地震，海军机关学校校舍全毁，因此向江田岛海军兵学校借用校舍上课。1943年在岩国飞行场设立岩国分校，1944年设立大分、舞鹤分校，1945年设立针尾分校。日本投降后的同年12月1日，分校与校本部全部废校。
正是由于该校的缘故，“江田岛”，一词便成为日本海上官兵人才培养摇篮的代名词。目前江田岛上仍保存有一些海军兵学校旧校迹，如明治时代赤炼瓦屋顶的学生馆及教育参考馆等。

该校的遗迹。

从明治维新时代开始，海军兵学校与海军机关学校和海军经理学校，称为日本帝国海军三大学校。为了保证海军兵学校的学员质量，日本海军在招生环节提高了入学标准。录取年龄定为16至19周岁，保证进来的都是有潜力的年轻人。学员必须是中学四年级学历，或是中学毕业生，有较扎实的文化基础。甚至为了保证足够的生源，日本海军还设立了一批预备院校来为江田岛海军兵学校定向培养学生。学员入口的严格把关，加上全面的英国教育，前后共培养出12,433名毕业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该校支撑起了日本海军的军官队伍。因此，在二次大战结束后决定停校前，海军兵学校与英国德文郡达特茅斯的不列颠皇家海军学院、美国马里兰州安那波利斯的美国海军学院并称世界三大海军官校。
由于是军校，自然要免费，因此吸引了许许多多像男主平田一样出生贫寒的学生。
江田岛海军兵学校，一时间成为日本海军和万千家庭寄予希望的地方。问题是学员入学之后会经历什么呢？

来自拳头的亲切问候？不，那只是影片中演的！

明治维新时，日本军队全面西化，陆军以普鲁士为师、海军就以英国为师。作为海军专业人才培养的军校，该校聘请英国教官，英文授课、吃西餐，就连校园的每一块红砖都是从英国进口的，其西化（准确说是英国化）的程度可见一斑。
在西化的同时，学校也注重传统武士道精神的培养，也就是今天成为梗的“精神注入”，让学兵们从一个社会青年变得“很有精神”直到“更有精神”。
精神注入是怎么实现的呢？除了如森田下士一般，对学弟们仪式般的“亲切”和“关照”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工具，那就是精神注入棒！对，就是在其他反映日本军队的影片中出现的“精神注入棒”！

精神注入棒的使用场景，这是相当长的时间内日本军队，不仅局限于海军的规训手段。

影片中，森下下士发现平田要退学时，上去用拳头“亲切”地问候了平田。可现实中却是要用到精神注入棒。

当年遗留下来的实物：精神注入棒！体会体会

精神注入棒的“亲切问候”，是当年日本海军对付那些成绩不好，或是有反抗心理的士兵和军校生的标准手段。他们会用这种胳膊粗的棍棒狠狠揍你一顿，打到你根本不敢反抗，将你一切的质疑都抹消掉，让你成为一个服从命令的“机器”和“工具人”。当然这还只是“初步教学”。
精神注入棒的环节，只能算是初步的“精神注入”的完成，让学员变得'更有精神'才算成功。所以江田岛海军兵学校的学生不仅要每天完成课程，而且还得朗读或背诵《军人敕谕》。这个《军人敕谕》可是大有文章的。

《军人敕谕》的五条原则。

《军人敕谕》，由西周起草，山县有朋、井上毅、福地源一郎执笔修正，是1882年（明治15年）1月4日明治天皇亲自向陆军卿颁授的军人训诫，正式名称为“陆海军军人に赐はりたる敕谕 ”，要求军人誓死效忠天皇。《军人敕谕》是日本天皇首次以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的形式，直接称呼日本的军队，意味着军队直接归属他的领导统帅，而不是以往那样归属于藩阀，由此把武士道中效忠对象由大名与幕府将军置换为天皇。同时，天皇绕过太政官并首次如此亲密地称呼自己的军队，意味着军队已经独立于政府，军部大臣可以直接越过政府而向天皇上奏。这种亲密的关系，在7年后日本颁布明治宪法、开启君主立宪制之后，仍然使军队拥有超越议会和政府的权力，从而为后来的军部内部以下克上，军国主义的日益嚣张并最终控制日本，埋下了伏笔。
《军人敕谕》核心要义就一个，“勿惑于舆论，勿苟于政治”，严禁军人涉政，严防民权思想渗透，其内容围绕5条原则展开：

《军人敕谕》核心要义就一个，“勿惑于舆论，勿苟于政治”，严禁军人涉政，严防民权思想渗透，其内容围绕5条原则展开：
1 军人必须以尽忠节为本分。
2 军人必须礼仪端正。
3 军人必须尚武勇。
4 军人必须守信义。
5 军人必须以质朴为宗旨。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军人敕谕》是日本军队体内的精神、不散的灵魂、日夜相伴的圣经，是一道控制日军思想行为的无形的神咒魔语。别的不说，哪怕背诵不下来都要面临很严重的后果。日本战败投降的40年后，1985年由小室熏刊登在《朝日新闻》战争回忆专栏中的一段往事回顾，为世人揭开了日本军营的一角。
小室熏，日本东京都多摩多地区的东大和市人，1944年夏，21岁的他应征入伍，当了一名航空兵，训练基地在三重县航空队。和江田岛海军兵学校一样，每天一个必备的科目，是大家挨个在全队面前背诵《军人敕谕》。

敕谕千余字，对一个日日诵读的日本兵来说，背下来不是难事。但对一个新入伍的新兵来说，尤其在训练初期，很快滚瓜烂熟地当众背下来，不下一番苦功是不行的。
小室熏队里，有一个学美术的大学生，在兵源紧张时，也被征集入伍了。这天训练时，轮到这个大学生背敕谕了，倒霉的他一紧张，背到一半忘词了，结结巴巴背不下去。
“小子，够了！”操练官涨红着脸走过来，一拳把瘦弱的大学生打翻在地。这一拳太狠，大学生竟然站不起来，被用担架直接送到医院了。

学长听不见就是听不见！影片中校方代表秩序，学长代表等级，这就是日本军队的结构化。

不久，小室熏也因得了肋膜炎住进了医院。他向医院卫生兵打听那个被打大学生的病情，想去和他聊聊天，毕竟两人还有点老乡关系。令他没想到的是，卫生兵把他领到一个病房深处的装着铁栏杆的精神病房单间里，大学生被关到了这里。
交谈中，大学生告诉小室熏，“日本打不过美国……我心里痒痒的，只想画画。”
小室熏当场就被震惊了，他一直相信日本不会失败。几个月后，战况每日愈下，日本果然战败投降。
同时，只要赶上日本的重大节日，那还得组织学生升起军旗，对着天皇的照片三拜九叩。这一切都是为了尽快的让人“精神”起来。如果实在精神不起来，那学校也会想法用各种残酷的训练让你精神起来，各种残酷的体能训练和惩罚就都用上了。到了这个程度，那个碗口粗的注入棒，也只是“小事一桩”了。
一句话，海军一定得让你有精神！

学长说你“很有精神”，那你就要“更有精神”才对！

让人精神不正常，所以，江田岛海军兵学校同时有“海军疯人院”之称，这一点电影里同样没有展现。

精神起来的后果是什么？影片展现的远远不够！

怎样让一名青年变得“精神起来”和“更加精神”，《啊！海军》展现的远远不够！别说更残酷的刑罚，就连“精神注入棒”，这个日本军队中再普通不过的工具都没有出现。给日本军人带来的影响展现的更加远远不够。对于日本军队中的士兵而言，自己最怕的东西根本不是敌人的炮火，而是“精神注入棒”！相当的时间内，日本军队中的老兵喜欢让新兵脱掉裤子趴在地上，然后拿起精神注入棒狠狠的拍打士兵的屁股。有的士兵曾经被打得无法行动，但日本老兵却认为新兵过于矫情。也正是因为这种东西的存在，很多日本兵甚至开始仇视老兵，在战场上也出现了日本新兵与老兵同归于尽的事情。精神注入棒，今天已经静静地躺在博物馆里。可是它在日本军队（今天应该称之为“自卫队”）中从此就彻底消失了吗？前几年曾有一名自卫队少尉被舰长欺凌后选择了自杀。

日本“军国之父”：山县有朋。

很遗憾，那个“棒子”，因为没有得到彻底清算，一直阴魂不散！
我们再来看看那个《军人敕谕》。它如同一份神咒，“行销”日本军营60多年，日日洗脑，人人灌输，让日军变得骤然的“强悍”、惊人的服从，以及世上少有的残暴。没有进军营之前，许多日本人还是个正常人，但经过军营洗礼，人人立即成地狱冷血杀手。
山县有朋1878和1881年亲自操纵制定的《军人训诫》和《军人敕谕》，尤其是后者二战日本军国主义兴起与跋扈的内在原因，也是洞穿二战日军精神世界的一把密码钥匙，由此推动日本军队一步步不可抑制地走向兴盛与灭亡，最终葬送了日本，恐怕是明治天皇和“军国之父”山县有朋制定当初未曾料到的。

平田开始“更有精神”了，由此也推动着他走向毁灭了！

总之，“很有精神”，这个梗远远不足以道尽“江田岛”乃至日本军队的全部秘密。《啊！海军》，这个电影对一系列战争的缘起和所造成的创伤展现的远远不够！
这个现象本身，就足以让我们始终保持足够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