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母亲百岁冥诞追忆

鲁鲁

一位当年新会的老同学给我发来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位中年女教师正在黑板前给几位学生讲解平面几何。

这张照片以前我从没见过，从照片上人物的衣着发型来看，应该是六十年代拍的照片。但是...... 且慢，照片上的女教师我怎么觉得这么眼熟？

虽然只是一张侧面照，但脸部那熟悉的轮廓，还有那似曾相识的黑白格子相间的围巾，妈妈年轻时也有一条这样的长围巾 ......难道，难道，这是妈妈？

老同学随后给了我确认，并发来前两天上了头条的新华社当年的通讯报道稿帖子，照片是这篇报道中的一帧，是由张家昌于1961年1月6日拍的，照片下面有注解：“数学教师何美兰在辅导学生学习几何课”。新会在五六十年代是全国的模范县。

看到母亲四十岁时的工作倩影，凝视着她当年的模样，她的风采，看到她作为教师代表入选新会六十年代新华社记者报道影集，内心心潮起伏，热泪夺眶而出......

记得母亲生前和我说过：“做了几十年教师，一辈子唯一的职业，不过自己的确是做到了尽心尽责。那三尺的讲台，就是我的天地，只要一上讲台，我就会精神熠熠，生龙活虎。教学中学生哪里不明白，或者容易出问题，我会日思夜想，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五十年代后期和六十年代上半叶，应该是她教书事业的顶峰时代。她那时在新会一中（广东省重点中学）年年担任初三毕业班数学教师兼班主任，她教的班的统考成绩总是在全县遥遥领先，在新会教育界被誉为 “数学王”。

数学中的一些定理公式，学生在学习过程中即使理解了却不容易记住。针对这个问题，母亲开创性地用编口诀的办法帮助学生记忆，收到很好的效果。

母亲没有对我进行过数学能力的特别培训，她的时间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家里还有四个孩子，她忙不过来呀。不过，当我有什么问题问她的时候，她总是几句话就能够把问题讲解得透彻明了。记得有一次，我问她分数除法运算中容易卡壳、运算速度不高的问题，她教我记一句口诀：除以一个数等于乘以这个数的倒数。在充分理解了分数除法运算推理的基础上，用这句口诀来加快运算速度和记住规则是很好的办法。几十年来，每当工作中要用到分数除法时，母亲的口诀就能派上用场，不仅是我，我身边的同事和其他人，通过我而掌握使用这口诀的，都表示得益匪浅。

在校学习时，就算我们理解得再好，离开课堂学校以后，往往就容易忘记。但通过她这样编成具有音乐律感的顺口溜或称口诀来教学生记数学规则，就像熟悉的歌谣那样朗朗上口，大家终生都难以忘记，就能学以致用。母亲在长期的教学实践中，创造性地摸索总结了很多诸如此类的行之有效的教学好方法。

父亲文革前也是新会一中的教师。父母中学时代是在岗州师范读的中学，他们是同学。听他们说，学生时代的母亲数学成绩很拔尖，而父亲则是全面发展，各科成绩都好。

父亲尤其有艺术天赋，很多人都赞他多才多艺。他喜欢书法，绘画，根雕，盆景造型，音乐，弹风琴，还作过曲, 演过话剧。因他的形象气质佳，演话剧时，都是让他演正面角色，如五十年代初期的《小二黑结婚》里的区长，六十年代《青年的一代》里的老干部林育生的父亲等等。

我们兄弟姐妹都觉得，父亲天生就有艺术细胞。弟弟说：“爸爸一直在新会生活，尽管新会人杰地灵，但毕竟不是大城市。在没有高水平的专业老师指导的条件下，仅靠自己的悟性和与生俱来的美学素养，他都能达到这么好的艺术水准。假如他生长在大城市，加以大师指导，是完全有可能成为大师级人才的。”

他的很多老朋友家里都挂有他的书法作品。尤其在他晚年退休以后，他终于有时间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创作了许多质量颇佳的书画根雕作品。1990年末，新会政府在新会人心目中的知识殿堂景堂图书馆专门举办了一个大型展览《鲁家铨 容辛 区法河 根雕书画作品展览》，观赏者众。父亲一生中给政府主持操办过各种展览，而这次展览的成功举办，是给他自己艺术生命的总结和褒奖。

大约在1991年前后，他的一幅表现老鹰展翅高飞雄姿的国画《雄风》获全国书画比赛优秀奖，入选这次比赛的精选作品画册。说起来，我和父亲这幅画的交集还有一段神奇的故事。

父亲去世一段时间后，我从家人那里得到一令人十分痛心的消息。就是父亲生前一批存放在新会老干部之家的画作因天气潮湿，保管不善而发生霉变损坏了，这其中就包括了这幅画。听到消息，我万分惋惜痛心，沮丧，这损失无以伦比，但也很无奈。

我万万没想到那幅已经坏掉了的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我的身边。

那是我在法国安永会计所做审计工作六年多后，应粤海集团在法国的地产投资企业中国城集团的要求，转到这家中资企业工作，任财务法务主管。其时公司的展厅业务部门联系了国内景德镇陶瓷业界把景德镇的瓷器运到我们公司的展厅进行展销。我很喜欢瓷器，午餐后的休息时间就到展厅中散步，浏览观赏一件件精美的瓷器展品。突然，我的目光被一个瓷花瓶吸引住，脚步再也挪不开了。这瓷瓶上的绘画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正是父亲的作品《雄风》的图案，图案右边有画作的题目：雄风。咦？这不就是父亲那幅获奖的画作吗？不但画作本身，连题目也和父亲的作品一模一样！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马上叫来景德镇的参展负责人，问是怎么回事。他给我解释道，瓷器上的画作，一般来说是由画师在瓷胚上创作，再入高温炉窑烧制而成。但有时画师才思枯竭，也会临摹一些名画或别人的作品。显然，这瓷瓶的画师是临摹了父亲的获奖作品了。本来，这是侵犯版权的不道德行为，但于我来说，我内心反而感激这画师无意中把父亲的遗作临摹到瓷瓶上保留下来了。我毫不犹豫地拿出钱包，把这于我来说无比珍贵的瓷瓶买了下来。

太不可思议！冥冥之中，像是有股神奇的力量，把父亲这已经消逝的画作跨越万水千山，在茫茫人海中，送到远在法国的我的身边，以我喜欢的陶瓷的形式让我珍藏，而且这款瓷瓶只有唯一的一个。我感激上天！

父亲不仅在艺术方面才华横溢，他的组织工作能力也很不一般。他对家人，对学生要求很严格，铁面无私。他说，对年轻人要求严格一些于年轻人的成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在他的严格要求之下，我们几个孩子在家里都有点怕他。然而，在社会上，在同事中，他待人接物的风范，则是有口皆碑。他为人谦和，平易近人，善于团结周围的人，和他共事过的人都被他身上的人格魅力和卓越的工作能力所折服。

他十九岁就在新会当时的名校外海五昌学校当教导主任，其后在几十年的工作中（在新会一中当教导主任，在杜阮中学任副校长，在县里被抽调负责组织各种展览会或活动等等），常常被上级领导委以重任，担任各种各样项目的负责人。他总是对上能处理好和领导的关系，对下能处理好和群众的关系，团结带领手下的一班同事，把工作任务完成得很出色。大家亲切地称呼他“鲁叔”，不少和他共事过的同事说，和鲁叔一起工作的日子是最令人心情愉快的时候，大家都从内心敬佩他的工作态度、能力和正直的品格，心甘情愿地配合他来达到工作目标。

亲爱的父亲于1996年秋因病永远离开了我们。对他的后事家里没有大办，没有公开发讣告。然而，追悼会那天，有两百多人自发来参加他的追悼会。我们家族人丁不旺，亲戚很少。来的都是他的老朋友、老同事、学生 ...... 一些很有声望的老知识分子九十多岁的高龄都让家人搀扶着来现场和他道别。

父亲，一位退休多年的77岁的老人，一生两袖清风，除了做过几届荣誉性的县政协委员、人大代表、广东省教育界先进英模，与现今人们所看重的权力地位财富基本无缘，这么多人自觉自愿来和他珍重道别，是因为父亲的人品以及才华在他们内心中的份量。

父母一生都是在教育领域辛勤耕耘，致力于教书育人，敬业爱教，桃李天下处处芬芳。他们教过的学生对他们都十分爱戴，记得在新会老家时，在外地工作的老学生回新会探亲时都会来看望他们，感激当年的培育之恩，有的还带着全家带着孩子来。每年的春节期间，家里更是有川流不息的学生来上门探望。每到这时，就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候。

今天，鼠年农历11月25，公历新年1月8日，是母亲百岁冥诞的日子，而母亲的工作倩照是于1961年1月6日拍的。像是冥冥之中，有神在助力把这张六十年前最能反映她职业风采的珍贵照片送到我们身边。

我想念亲爱的父亲母亲，你们永远活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