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老谭是个临时工,就是那种以日薪计酬、非正式雇用的劳工。《劳动合同法》实施的时候,老谭55岁,即不能招聘,也不存在解雇。因为之前的临时工都是随叫随到,做一天算一天,工资一打一开,签合同?都认为是脱掉裤子打屁--多此一举。</p><p class="ql-block">学校怕引起不必要的劳务纠纷,比照该法“从事……繁重体力劳动和其他有害健康工种……的职工,男性年满55周岁、女性年满45周岁退休”的规定,套用“繁重体力劳动”一款,提出不再聘用老谭。于是,学校关于老谭的去留,领导班子和普通教职工,两种呼声旗鼓相当。去的理由当然是从法的角度着眼,留的意见则是从情的方面考虑,去留两种意见的人,即不相互斗法,也不彼此妥协,共同的意愿都是如何把老谭留下来。老谭本人呢,当然是巴不得留下来,希望学校想想办法,变通变通。</p> <p class="ql-block">老谭所在的学校,是原来相邻的高中、师范合并而来的。最初,老谭由师范请来维修课桌凳做木工,时间一长,学校的脏活、重活,甚至带点技术性的司炉、水电维修,等等,都一一落在了他头上,老谭成了这里最忙的人,成了学校名副其实的万精油、香饽饽。后来,师范更名进修学校,不久合并到县城的职高,其不动产、老同志统一留给一墙之隔的高中。</p><p class="ql-block">体制外的老谭,不存在合并的问题,倒是进修学校的领导愿意带他进城,说这个人全面、好用,而留下来的老同志劝他,说老谭啊,进城消费大,打点零工养不活人的,不如留下来继续干,虽然在乡镇,但场子熟、消费低,比进城强得多……心底呢,也是觉得这个人全面、好用,熟人有熟人的方便,舍不得他走。老谭不傻,留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寒暑易节,逝者如斯。学生走了一届又一届,校长换了一任又一任,只有老谭,任凭时局变迁,自是稳扎营盘。他,对学校知根知底,对环境了如指掌,活像学校的二维码。大到历来的人事变动,小到谣传的风流韵事,甚至修新房子接水管,从哪个地方最省料,三通在哪个下水道第几块盖板下面,哪块水表管的哪些用户,他都一清二楚。蜘蛛网一样的管网、线网,没有他,就是一团乱麻,全校没有一人理得清。遇水管漏水、电线短路,追根索源,复杂复杂的,对他来说,一天吃上一顿饭就已经很不错了。老谭忙,实在是忙。</p><p class="ql-block">学校百分之六七十的房子线路老化,设备陈旧,整改没有钱,好长时间,都是靠修修补补过日子。一些老房子的电线,用老式瓷夹固定在墙壁上,扭捏弯曲,表皮退色变脆,一次又一次被老谭缠上黑色的绝缘胶布,隔一段缠一个坨,像农民结结巴巴的旧烟绳,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p><p class="ql-block">多少次,住户的电线打火冒烟,电话打给老谭,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关闸断电!然后挎上里面装有虎口钳、试电笔、绝缘胶布等物品的电工专用包,快速向目标奔去。矮胖的身体,像企鹅一样频频蹒跚在新老房屋的巷道里。只要他去,一切都是安全的。“莫怕莫怕,你这个线我晓得,胶皮破损,我给你把两股线分别缠上胶布就没事了!”完工就走,不吃别人的烟,不喝别人的茶,大家无不为之感慨,念念不忘。</p> <p class="ql-block">老谭的所有活路中,难度最大的是清理粪坑。这和后来冲水的化粪池不一样。就是在旱厕的后面砌一口很大的池子,师生厕所的大小便顺着有一定坡度的槽口直接流入池子,槽口和池子用预制板盖着,旁边留出供清理的粪口,正常情况是一学期一清理。偶遇大雨连连,池子浸入大量的积水,粪便满涨,从粪口不断渗出,无规无矩,毫无章法,直接漫到老百姓的田边、屋旁。即使后来建了围墙,臭水依然渗出去直达,引起无数次吵闹、谩骂,纠纷频起,鸡犬不宁。</p><p class="ql-block">接受分管领导的安排,老谭和往常一样,请来拉粪的拖拉机师傅,临时约几个小工,穿上防脏外套和长靴,开始工作。他们找来钢筋盆,在盆口边缘钻几个小孔,用铁丝固定在略为加工的长竹杆头前,做成大舀子。在车箱里铺上几层塑料,车箱口上用铁丝固定妥当,防止粪便渗漏污染环境。接下来,按流程把粪便一盆一盆地舀出,倒入车箱……不一会儿,个个被氨气冲得眼泪直流,胃口浅的吐得死去活来。</p><p class="ql-block">粪便越稀越不好拖。车箱装满,车子一起步,垫好的车箱漏是不漏,可粪便在颠簸中不住地往外漫、往外荡,第一车就荡在了司机的背部,衣服渲染得像作训的迷彩服,鼻涕眼泪裹在一起,呕吐得一塌糊涂。以前是小工干着干着就干呕不愿干,现在连拖拉机师傅也不愿干了。</p><p class="ql-block">吃得苦,下得蛮,是老谭胜过别人的独门绝招。尽管每次也是呕吐不止,可他认为这是份内的事,不能不干啊。于是,急急忙忙向领导反映,直到同意每次拖大半车才得以重新开工。虽然成本多了不少,但问题总算得到了解决。事后,老谭像某些大领导一样,特有成就感地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令不少人连连摇头惨笑。就这样,他的乐观、不计较,成了他工作、生活中永不退色的标签,赢得上上下下的人由衷地尊重和佩服。</p> <p class="ql-block">非典时期,保安公司还没有在乡镇兴起,门卫也不太正规。一些外地来做生意的,或是少数家长到校找学生,往往执意要进校园,门卫抵挡不往,见老谭从旁边经过,就雷打急了往树上指,说你们硬要进校园,自己给谭校长说去。来人便冲着老谭去说。老谭也不说自己是校长、不是校长,直接问,什么事?来人说什么事什么事。老谭说,有县教育局证明吗?来人说没有。非典时期,没有准入证明,一律不得进入校园,这是铁定的纪律,听清楚了吗?没等来人回答,老谭交待门卫说,凡有不听劝阻,强冲硬闯进入校园的,直接打110报警!说完背着手逍遥地离开。</p><p class="ql-block">原来,老谭虽然个子不算高,但生得方正,加上体胖,又梳着大背头,像个领导。在校四十多年,阅历丰富,为人和善,自从五十三上爱人因病去世,孩子独立成家,就长期吃住在此,再也没有离开过,而且爱校如家,从不吃里爬外,谁要是说学校半个不字,他会正二八经地与别人理论,说学校几十年走到今天,和一个人一样不容易,你们才来几天?要想着把学校办好,不能说牙齿开外的话……时间一长,大家都戏谑地叫他谭校长,他嘿嘿地直笑,并不多说,脸上略过一丝隐约的得意。</p> <p class="ql-block">那次关于老谭去留的的琢磨,持续了好几天,最后以协商的方式落台。学校各聘一名管水、管电的工人,让老谭把他们带一带。平时上梯子、上杆子的高空作业由年轻人办,除此以外,老谭还和以前一样,学校有事就做,继续按点工计算,四十块钱一天,特殊的事情实行包工面议,不签合同。反正认可在学校做事,至于叫什么名称、工种,都说不准。合同工不是,临时工不规范,长期固定临时工也不恰当,直接就是他做事,学校给钱,他自己的事自己负责,相互不扯皮,老谭同意,学校方便。合不合法,最终如何了结,没人知道,知道的也没说。换了几任校长,没有谁重提此事,当然的成了常态。</p><p class="ql-block">老谭最大的本钱,就是身体好,裤腰带上,常常挂着几十把钥匙,他一点儿都不觉得累赘……这是他管理权限的象征。久而久之,钥匙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生活的一部分,反倒是没有了这堆钥匙,他觉得空虚,像失去了什么,整个人都 不自在。</p> <p class="ql-block">而今的学校,旧貌变新颜,规模不断扩大,三区五化八配套提档升级,维修、掏粪等工作的机械化程度明显提高,工作强度大幅下降。新校长上任,说给他上调百分之二十五的工资,老谭高兴得失眠,要请领导的客。他说,感谢学校,年龄大了,身体再好,你在哪里去一天挣五十块啊。</p><p class="ql-block">老谭知足,高兴起来红光满面,开心得像个娃娃。</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毛兴凯,笔名腰悬河,男,土家族,字同仁,号前川瀑布,湖北巴东人。大学本科学历,语文高级教师,历任初中高中校长、教育站长。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中华辞赋家联合会会员;湖北省楹联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恩施州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网、散文网会员。</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作品曾在《中华辞赋》《齐鲁文学》《文艺百花园》《襄阳文艺》《教书育人》《荆楚对联》《恩施日报》《恩施晚报》《天赐恩施》《神龙溪》等报刊杂志及《印象红磨坊》《硒园雅吟》等多家媒体平台登载。著有散文集《故乡的心跳》《三更是乡愁》等。</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