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font-size: 20px;">一块红烧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聪弟啊，你侄儿古历十二月初九大喜，我们想邀请你回家喝个酒。你好像有好长时间没回老家过了，这次总得回来给助个兴吧。”接到堂哥电话的那一刻，我就决定回老家一趟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上阶段忙于手头工作，我有个把月没回老家，确实有必要去探望一下父母；我是族里最早“考取功名”，吃公家饭的人，我能去酒桌露个脸，无论哪家都会觉得脸上很有光；再说，在我小时候，家里农活多，这堂哥没少帮过忙，如果不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侄儿结婚那天正好是星期六，又是初九，三六九大顺日子！你放心，我一定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得到我肯定答复，堂哥一个劲道谢：“聪弟读书人就不一样，说的都是好话。那就劳动你一趟了。”堂哥说的“劳动”，就是辛苦意思，与书面语的“有劳”有着异曲同工之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刚回老家与父母没聊几分钟，堂哥闻讯就赶过来了，连拖带拽一定要我先去喝喝酒：“这么寒冬腊月的，先喝口热热身子。叔和婶子也马上过来，那边已经开吃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执拗不过堂哥热情，我只好满怀歉意跟着过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年底或春节后，是农村人大办喜事的黄金季。这时作物归仓，大家都相对有个空闲时间，喝喜酒场面比其它时段要热闹得多。一到堂前，我很快就被老家火热的亲情感染。每个人都放下筷子，站起身与我打招呼，我则挨个儿回应并递上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啊呀，聪侄啊！你还认得姆孃不？你可是从小我给抱大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站起来嚷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怎么不记得您呢，姆孃？”我急忙躬下身对老人说，“友呢，回来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友是老人儿子，我小学的同学，我们常结伴上放学，只是他成绩很烂，小学没毕业就辍学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他啊！哪有你这么懂道理？现在还在宁波，说没空回来。一年除过年清明，其余基本上不回老家，连老娘也不要了。”提起友，她似乎很愤愤不平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实际上，她平时很为自己儿子骄傲的，虽说初中都没读，但友很能吃苦，他十五六岁就去宁波包地头，帮宁波人割稻收麦、摸田草担猪栏，什么活儿都干。在他二十多岁时，花一两千块在宁波市郊买下两间破房子，过不了十年，正遇宁波大开发，破房子被政府收购，分到五套大房子，当时脱手两套，赚了三百万。余下三套房子，现在每套市值七八百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没想到我家的友能有这好日子，多亏当年没让他读书，读书读书，越读越输。”她平常总以这样口吻在村人们面前炫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但在过去她确实待我很好。放学后，我常常帮友写作业，她时不时留我在她家吃饭，亲自给我夹菜，挑最好的菜送到我碗里：“聪多吃点！我家友啊，人生得笨，吃了也白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你就坐我旁边吃吧，这儿正好有一个空位，你陪着姆孃说说话。” 姆孃提议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想让聪弟坐我们兄弟桌那边喝酒的。”堂哥委婉拒绝了姆孃的好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你们兄弟重要还是我重要，你们还有的是一起吃饭时间，我都已经八十五岁，说不定今晚明天就走了呢？”姆孃容不得自己被忽视的冒犯，“聪是读书人，知书达理的。你让聪自己说，坐我这，还是坐你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好吧，我先坐这陪姆孃说说话，等会儿过去陪兄弟们喝酒。”我对堂哥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听我这么回答，姆孃一脸笑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说话间，一道红烧肉端上来，姆孃过去将菜端到她自己面前，然后那筷子在碗里扒拉开来。这让我很惊讶，在我印象中，她虽然说话大大咧咧，但从没如此无理过。我一直讨厌，饭桌上挑肥拣瘦的行为，这既不卫生，又很失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聪，吃肉吧！现在肉价太金贵，城里的猪肉都外地运进来，一定没乡下这般好吃。”姆孃挑出一块她自认最好的纯赤肉夹进我碗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姆孃这番举动彻底雷倒了我，她夹菜的动作将我带回四十年前的岁月。记得那时在她家吃饭，她也是这样给我夹菜的。生怕筷子上粘有饭菜余渣，夹菜前，她还会将筷子伸进自己嘴里吮吸一下，以表示筷子的洁净。那时，我觉得她夹的菜都是天下最好吃最营养的，所以，总能吃得下三大碗。实际上，当时几乎所有农村人都是这么给客人夹菜的，借以表明主家待客热情，因为主人怕客人见外，总是挑好吃的菜来夹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整桌亲友都看着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吃呀，我记得你最喜欢吃姆孃烧的纯赤肉。这次不是我烧的，等过年回家去我家吃，我烧的还是你喜欢的味道。”姆孃的催促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姆孃和母亲一样，她们的记忆停留在四十年前，以为我还是那个爱吃纯赤肉的男孩。她们不曾想，我都已经五十多岁，牙缝疏朗，吃纯赤肉该有多么费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吃，我马上就吃。”我稍作咀嚼，将那块红烧肉囫囵吞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再来一块吧！看你这么好胃口，多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再也吃不消了，我现在最怕吃赤肉，牙缝挤得太紧。您慢吃，我要去兄弟桌那边了，以后有空回老家再陪你说个话。”我赶忙拒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那晚，我还是喝醉了，醉于那一块红烧肉，沉醉在那浓浓乡情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注：姆孃，大伯妻）</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