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那年冬至 那年干妈<br><br>那是2004年冬至的下午,十堰的天气很冷,是凛冽的那种冷。小雨夹着小雪,像一根根针芒,斜刺着往人的脖子里钻。大概三四点钟的样子,我站在张湾东风公司总医院那一站的公交站台上。我刚刚去张湾医院看望了我老家的一位嫂子。嫂子的乳腺生了肿瘤,是已经不能做手术的那种,在张湾医院做了几次放疗化疗,前景堪忧。看了嫂子,我心情很低沉,外加这种冷簌簌的天气,我真像霜打的茄子,缩着脖子等待着公交车。<br><br>记得那天我穿了一件毛呢外套。中长款的。这件外套是我的一个朋友在去美国之前送我的,颜色介于枣红和铁锈红之间的那种,色泽沉稳,面料细腻。下面穿了一条黑灰色的A字裙,裙边有两条灰白色的横条,内穿黑色的羊毛裤,蹬一双中筒的黑色靴子。这样一身着装显然是深秋的配套,并不适合冬至的凛冽。可见当时五十出头的我比现在能抗冻多了。<br><br>我不知道为何对那天的着装记忆深刻。我想,大抵是因为朋友送的那件上衣吧,它是我的最爱,穿上它,有一种自豪,有一种温暖油然而生。<br><br>只可惜这种温暖并不能抵御体外的风寒。我在站台上不停地踱着脚。这时,我的大弟弟打来电话,他声音低沉地说,“唯贞(我侄女)的外婆去世了。”“哦——我知道了,我明天回去送她老人家。”我挂掉电话,全身陡然瑟瑟发抖,抖的几乎不能自已。因为大弟的电话?因为娘家嫂子的病症?还因为不久前刚刚送走了我们的父亲?也许三者兼而有之吧。我哆嗦着拦了一辆的士🚕赶紧回家。<br><br>这个无情的冬至啊!<br><br>回到家,雪越下越大,越下越猛,终至鹅毛大雪。那年冬至的雪我每每不能忘。那场雪是在头天下午就开始酝酿的,天色一直昏暗,云层很低,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窒息感挥之不去。整整一天后,天公终于在冬至的节点上大笔一挥,泼下了一地的“诗情画意”。<br><br>大地一片洁白。<br><br>终于,我明白了它的“酝酿”,原来,天公就是要以这样隆重的方式迎接冬至的到来。<br><br>我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飘舞的雪花,我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回到老家去祭奠干妈,倒是干妈的形象似一尊俏皮的雕塑,在我脑海里若隐若现。<br><br>干妈瘦弱,个头不大,五官精致,标准的鹅蛋脸。搁到现在,鹅蛋脸是无数美眉超想拥有的上镜脸。想来年轻时的干妈一定是个大美人。老年后,干妈的背微驼,脸色暗黄,却总是收拾的干净利落。干妈的一生如果仅仅用“勤劳善良,勇敢坚强”来形容,似乎太过轻佻,太不足以表达立体丰满的干妈,唯有“伟大”两个字,才足以匹配她坎坷而厚重的一生。<br><br>新中国解放后,五十年代中期,干妈已育有五个子女,大的也就上小学的年纪,小女儿还在襁褓之中,丈夫因有历史问题而而入狱,一走就是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我很难想象一个三十一二岁,年轻瘦弱的女子,是如何拉扯大五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甚至没有一点点正经收入来源。这期间还经历了大跃进、反右运动、三年自然灾害、十年文化大革命。这其中的任何一场天灾人祸都会给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以致命的打击。1961年,干妈的大儿子终于没能扛过饥饿,悄无声息地浅了。那漫长的难捱的年代,缺衣少食也好,没钱看病没钱交学费也好,运动中挨批斗挨骂挨整也好,干妈都挺过来了,以她的隐忍,以她的坚强,以她的百折不挠,以她对儿女足够强大的保护欲,硬生生地挺过来,把日子熬过来了。<br><br>1982年,干老(有的地域叫干爹)回家了。此时,干妈和干老都已到了花甲之年,他们的四个儿女也都成家立业,有了后代,儿孙满堂,幸福美满。这时的干妈本应可以在家享享清福,安度晚年。可是,凭着干老所学的厨师手艺,二老又在当地开起了酒店,且生意愈做愈红火,不仅二老自食其力,上缴税金,还解决了十几个人的就业问题,还不时贴补四个儿女的生活所需。直到1996年年底,干老因突发心脏病去世,干妈才算彻底归于家庭,自己过着安闲寂寞,愈来愈老去的日子。<br><br>干妈,是我大弟弟的岳母。<br><br>干妈就这样走了。坎坷一生,磨难一世,为母为父,为强为弱,可顶天立地,可尘埃落泪。<br>这样的干妈是累了,她只是褪去了附着了她一生的沉重的躯壳,带着她的灵魂轻盈盈地升上天空去了。这漫天飞舞的雪花,必定有一片最大最白的,晶莹剔透的,是属于干妈的。<br><br>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br><br>第二天,我踏着这莽莽白雪,去送别这个圣洁而高贵的灵魂。<br><br>那年的冬至,那年的干妈,就这样在我的脑海里定格成永恒。<br><br><br><br><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