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旧事(二章)

竹海散文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杨柏书(四川)</p><p class="ql-block"> 似水流年。不经意间,小镇的那道山,那条河,还有那一缕风,那一片云已渐行渐远。尽管如此,每当我眺望远方,宛若就在昨天,小镇触手可及,清晰可见。狭窄的街上,油矿石的街面坑洼不平,铺面略显破败,门窗浮雕镂空的门庭妆饰斑驳陆离,那是年代留下的痕迹,也是洗尽铅华的沉积,再也难觅再早时光。你要迈上沿坎,那屋子里的人满腹猜疑的打量着你:“你找谁?”是的,我找谁?我早已不属于这里,早已飘泊他乡,独自清欢。</p><p class="ql-block">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不由自主又去触摸着那些久远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双河镇在地图上都难已找到她的位置。这里曾经属于我,确切的说,属于我的青葱岁月。长宁老县志记载,小镇始建于汉代,在明朝时达到鼎盛。凭着“隔河两榜眼,十里七进士”而声名鹊起。源远流长的文化浸染在这片沃土,富饶的自然资源孕育着小镇苍生。那时,小镇商贾云集,百业兴旺,万马归朝,由此而衍生的工艺制造一直生生不息,工匠技艺薪火相传,沿袭千年。这样的印象就像一杯陈酿,既觉得深刻,更觉得可亲,陶醉其间。</p> <p class="ql-block"> 麻布坊</p><p class="ql-block"> 小镇有四条端端正正的大街。走出城门洞就有了副街,按老家的说法叫住“偏街小巷”了。看似不起眼的“偏街小巷”,这里面可谓藏龙卧虎,民间工艺高手多多寄居在这些地方。沿西街出城门就进入“鱼王街",在鱼王街的尽头处有一个手工麻布坊,那里织出的麻布可相当有名气。这个手工作坊主姓胡,街坊邻里都叫她“胡大孃”。胡大孃与我有一层特殊的情份,不知是那年我“拜系”给她做了“干儿子”,也就是说胡大孃是我的“保保”。都住在一个镇上,又没隔好远,加上又是我的“保保”,我常常到她那里去也是情里之中的事。</p><p class="ql-block"> “保保”温和娴熟,善良手巧,不知何种原由终身未嫁。隔三差五去“保保”家,看见她坐在织布机上都没闲过。“保保”很喜欢我,只要我去,她放下手里的活,一定要给我找好吃的和好玩的,我也就“来者不拒”,这种天然的优越感在那里暴露无遗,也心安理得。</p><p class="ql-block"> 小镇织麻布的不多,织得好,质量上乘,性价比高的更是凤毛麟角。“保保”则是织麻布的佼佼者。我依稀记得,从收生麻开始,直到织成成匹麻布,无不浸透着“保保”的心血和智慧。</p><p class="ql-block"> 那个时候,麻布主要用来做蚊帐,可是个稀奇的生活用品。虽说不上是奢侈品,但一般人家很难添制的。生麻的品相决定着麻布的品质。生麻买回来后要经过刨制,然后再“漆”成线团。“漆”线团实际上是老家的方言,也就是“纺”成线团。麻线团是个技术含量的活。粗细均匀全靠漆麻线人的手感和经验。这个关键点非我“保保”莫属。麻线漆好后装上梭子,这才完成前期的准备。当听到织布机啪,啪,啪有节秦的声音响起时,“保保”才真正入戏进入主角里。那一条条紧绷的经线下,梭子来回穿行不停,一寸,两寸,一尺,两尺不断延伸,一匹匹麻布就在这永不停歇的穿梭中编织而成。</p><p class="ql-block"> 麻布织好后,后期打理的好才能让麻布出彩。除了用米汤浆麻布,还要让麻布淋上水在太阳下暴晒。说来也奇怪,当麻布反复浇上水在太阳下暴晒后,麻布越来越白净,漂形,“保保”说这叫“漂布”。这样的效果才符合“保保”的心愿,才达得到顾主的要求。多数时候,这项任务由“保保”侄儿,我叫他“蚊子老表”去完成。在那炎炎夏日里,我到“保保”那里去耍,不图别的,就是想与“蚊子老表”一起到西溪河的“石灰沱”去晒麻布。铺开麻布,浇上一次水,剩下的就是我们俩老表摸鱼捉虾的美好时光……</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蚊帐如论是质地,款式要什么有什么,可我依然怀念“保保”手工织的麻布和麻布蚊帐。那啪啪啪的梭子穿行声虽已远去,但“保保”坐在“麻篮兜”前漆麻线,上机织麻布,气定神闲,不紧不慢的情景已定格在我脑际。</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染坊</p><p class="ql-block"> 小镇有一个染坊,邻近几个乡镇仅此一家,别无分店,染坊的生意一直很好。染坊在东街上,离我们家不远,与其说是对染坊的了解,不如说是对染坊师傅的亲近。</p><p class="ql-block"> 染坊有位大师傅,暂启不说他姓氏名谁。这位大师傅不苟言笑,沉默寡言,鲜见与人交流。就是这样一位默默无闻的人,在小镇上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那一双漆黑的手告诉你,他的谋生行当就是个染坊师傅,用不着藏着掖着。还有一个“副业”,是街上的一位“传信员”,这个称谓是我赠予他的,不管乐不乐意,我就这样想的。</p><p class="ql-block"> 染坊是个集体单位,在我的记忆中仅有俩个人,一个干杂活的伙计,一个就是师傅。那年代,缝制一件新衣服是不易的。买布要“布票”限购,每年大人有五尺,娃娃有三尺“布票”指示。而且主要是经济拮据,即使你有“布票”也没有钱去买布。于是成就了染坊。人们用最低廉的价格,最少的布票去购“生白布”甚至是按斤论价的各类包装布,然后去染色缝制衣服。一年能有一套这样的新衣服过年,已经相当不错了。</p><p class="ql-block"> 大师傅的小儿子与我年龄相仿,要不要与他到染坊去耍。染坊外面有个广敞的晒坝,专门凉晒染织的东西。染坊就在晒坝旁边,一波接一波的热气从染坊弥漫出来,散放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这时,满头大汗的大师傅从屋里窜了出来,卷上一支叶子烟,喘一口气。时间一长,大师傅与我混熟了,也喜欢我,慢慢的开始给我说说话,讲一些染坊里的事,用颜料的潮流之类的。虽然我不懂,但从他的言谈中察觉出他与其他人不一样,懂很多东西,尤其是说到他做的染坊技术,大师傅如数家珍,一丝自豪感从脸上一掠而过。有时候,他指着凉晒的布匹和染坊的行头,一扫往日的自卑,对我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滔滔不绝。什么颜色只有青色(黑色),双蓝两种,但颜料都是纯天然的草药熬制,而且是他自己配制的。什么能够给亲乡们做点事还是值得的,殊如此类。看来大师傅不是不能说,而是想说不敢说,有很多秘密都藏于心。望着大师傅那双漆黑的手,没想到他却有一颗滚烫的心。</p><p class="ql-block"> 大师傅一直谨言慎行,凡事小心翼翼。有一件事却把他推送“大张齐鼓,鸣锣开道”舞台上来。原来大师傅是受“管制”的人,“公家”要求的没价钱可讲,要无条件服从,于是,大师傅就有了个“副业”,公社要通知开会什么的,就由大师傅去做。要是你听到街上敲响了一面大锣,肯定是大师傅开启了“副业”,也是他难以启齿隐隐作痛的“风光"。街上十字口,当,当,当的锣声震耳欲聋,一群小孩好似看西洋镜尾随其后:“鸣锣通知,各机关单位,各街道居民,今天下午3点钟,在双河小学操场召开抗旱誓师大会,不得缺席迟到早退。”当,当,当……锣声回荡在小镇上空,这算不上风景,而带来的是一阵隐隐作痛。</p> <p class="ql-block">  小镇精彩的手工艺和工匠兴旺发达。镶着金牙齿,满腹经纶,号称“宪匠”第一刀的曾师傅,阉割的家禽家畜百密而无一疏。冷补热补,没有不能补,只怕你不补的“补锅匠”张师傅,经他补的锅,还你一个满意。自已磨面,自已罗柜筛面,自已手工做面的李家师傅,给乡亲们唇齿留香。还有高炮匠,刘炮匠的鞭炮烟花,给万户千门带来多少欢乐。刘幺叔的精工修表技术,堪称完美。李家的相馆,百年保真。汤家的制称,钱两论公平。甘家的双科元油,双料麸醋,代大伯娘的麻浆,袁家大爷的饼孑,王家老者的卤肉……眼花缭乱,应有尽有。</p> <p class="ql-block">回望历史的天空,拾遗记忆的碎片,小镇的汉唐遗风,源远流长,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小镇先人们的工匠精神能不让人肃然起敬?小镇的一草一木能不让人更加爱怜?那怕她已不再是原来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2020.12.26.于成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