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冬日的沙岭村静静地踡缩在茶壶山脚下,午饭后暖烘烘的太阳直射着,给小村的一草一木抺上了淡淡的金辉,那陈旧的院落,破裂的土坯墙也一下子生动起来,阳光洒在横穿过小村的干涸的河道上,河道两边那成片成片的芦苇瞬间泛着点点金光,随风摇曳,起起伏伏,给这枯黄的冬日增添了几分妩媚,偶尔传来的一二声土狗沉闷的叫声,打破了村落的寂寥。 </p><p> 我家的祖坟就座落在沙岭村西北的一块荒地里,背靠重重青山,面对潺潺流水,老爷爷辈三人一字排开,爷爷辈除有的已搬走自立坟头,剩下的叔伯兄弟五人长幼有序排列,而父辈已故的大都另择新土,只有零零散散二三个新坟(注:老家的习俗,人过六十就可圈冢,新坟并非已故)。今天是爷爷去世二十五周年的祭日,我和父亲、二叔、小姑一行四人回乡祭拜。</p><p> 回到阔别多日的故乡,满目皆是过往,父亲一扫往日的怅然忧伤。踏上百年石桥,父亲指着那块最浑实厚重的青石说:“这是你三曾祖父从后山扛来的,那后生呀!彪悍!一次去后山放牛,遇到一只壮年老豹,一人一兽斗了一天一夜,虽然最终打死了豹,回来后也力尽精竭而亡呀。”抚摸擦肩而过的芦苇,父亲感慨到:“我小时候,秋忙结束,你奶奶就把这涧草毛釆集起来,冬闲时,你爷爷用麻绳绑成条帚,细细软软的,比黍毛高粱毛的好用很多。现在没人要了…”,看着周围荒芜的一块块小片地,姑姑轻言细语:“我嫁人时都不往县里镇上嫁,怕饿肚,山野里随便刨刨,秋后怎也收个三斗二斗的。″</p><p> 随着父辈们你一言他一语的闲聊,我回到了百年前的沙岭村,蛇虫横行,杂草丛生,人烟稀少。我们郭氏祖上,我曾祖父兄弟三人,从河北武安柏林寨上村携家带口逃荒途经此处,看好了此地山青水秀,土地肥沃,决定长居于此。</p><p> 于是,夯坯砍树,修屋垒墙;挖山筑石,铺桥修路;淘井凿磨,开荒种树;釆桑养蚕,放牛喂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数十年的努力,沙岭村的老郭家,人丁兴旺,家境殷实,在西井镇也相当有了些名头。一些李姓王姓的小族小支的加入,沙岭村鼎盛时期几百口人,屋舍俨然,良田肥足,阡陌纵横,鸡犬相闻。</p><p> 可这一路向前,所见之处墙残顶塌,完好的院落已不剩几处,当年人嘶马鸣的磨房今日也只是堆积着几堆石块,当年书声朗朗的校舍如今残垣断壁,屋前有几只母鸡、麻雀在枯草里啄食,只有那高高罗列的几块青石台阶闪耀着旧时的辉煌。</p><p> 祭拜完毕,我们走入本家大爷家。看我们进来,大妈忙端出一堆的核桃柿饼花生炒豆,大爷面色蜡黄,一阵阵咳嗽,姑姑用探究的眼光看看大妈,大妈眼浸泪水,摇摇头。大爷喘过气来,嘶哑着嗓子,“你看快不快,咱二叔(我爷爷)一晃走了二十多年了,我的身子骨今年也不如过往,孩子们市里的城里的买了房,硬要我搬去住,可要一走,土地就荒了,房也失修,年代久了就塌了,舍不得离开呀。″“我看已没几户人家了呀?”我不解的问,大爷一口接一口喘着粗气:“可不,只剩下五六户,十来八个老朽了,今年秋天我还让孩子们拉我回武安柏林祖籍看了看呢。”二叔抢过话头:“我三十年前参军时去过,村上百分之九十姓郭,村委有咱老郭家的家谱,我还去拜祭了一下祖坟。"大爷顿了片刻,摇摇头:“现在村委翻新了,家谱也寻不见了,祖坟也只剩下个碑了,坟头平了种玉米了。″大爷慢慢吞吞站起来,费力掀开一个磨蹭的看不清色彩的木箱,摸摸索索拿出卷的细细长长的红布,小心翼翼解开红布,细细致致平展开来,摆摆手招呼我们上来,原来是一张崭新的家谱。“我回柏林,也想问问剩下的老人咱家祖上的情况,谁知老的老,走的走,所剩无几的近支家族老人也众说纷纭,我自已凭记忆填了几个,剩下的你们也想想啊。”于是兄妹几个就家谱的辈分排列和名字展开了讨论,各自搜索着记忆中长辈们曾经的只言片语,可是各人说的各有自已的出处,还是没有个统一定论,写的依旧写着,留白的还是留白,大爷突然拍拍光秃秃的脑袋,恍然大悟说:“怎把二婶忘了,水贤(我父亲名讳)你回去问问你妈呀,看看她记得不,老郭家数她年长了,如果她记不得,那真弄不清了呀。″父亲连连答应。</p><p> 半响已过,阳光昏黄,小院也黯淡下来,因为要开车回市里,我一再追逐,兄妹几个好不容易移步大门外,又停下叙述家族近况,猛然大爷兴奋地感叹:“数一数,这百十年来咱姓郭家也发展成数百口人了!不容易呀!″这是我今天听到的大爷最爽朗的一句话,因为激动,满脸的皱褶也跟着颤抖。大爷又不厌其烦叮嘱父亲询问家谱的事,父亲也一丝不苟的答应着。 </p><p> 终于踏上了归途,刚走出了数米,大爷又扯着嗓门喊:“水贤,别忘了啊!”父亲大声回应着,摆摆手让大爷回家。</p><p> 走出良久,我回头眺望,大爷大娘依然在原地伫立,像二尊雕像一动不动。脚下是祖辈们修建的,累积百年沧桑的硃磦色的石桥;左手边是随风滋长摇曳了数百年,见证了小村繁华与凋零,荡荡悠悠的钛白色芦苇,远处那高高的黛青色的茶壶山巍然耸立于蓝天白云间;藤黄色的夕阳把大爷大娘的身影拉的老长,投影在右边蜿蜒曲折看不清尽头的赭石色河道上;身后淡淡的花青色渲染了的整个天空下,层层梯田里酞青蓝般斑驳的老树,枯黄的草木或隐或现。就在我转身回眸的一瞬间,这一切的一切,定格成了一幅轻描素写的隽永的水墨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