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出身

云水之间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有时会被要求填写一份履历表。详述自己的一些个人信息：年龄、性别，甚至邮箱、网址、依妹儿什么的。

在我上学的那个年代，没有这么复杂，但次数却很频繁，填表是经常的事。

按说这也是用不了十来八分钟的事情，可事实上远没有那么容易。小小的一张表经常会让人作难到快要精神崩溃，到了最后一天还是不知道怎么落笔。

原因就在于其中有那么小小的一栏——“家庭成分”，有的时候叫做“家庭出身”。

对于出身“好”的人来说，这自然不是一件难事，如果祖上要过饭的话甚至还可以当作炫耀的资本。但是对另外一部分人来说，却是一场噩梦。地、富、反、坏、右、黒七类、各种牛鬼蛇神，说是一小撮，其实也有一大帮人。后来还应运而生了一种“可以改造好”的人，只要被归于以上这其中的一类，就相当于列入了印度的“贱民”，升学、工作、入党、参军……，凡是一些有出息的事，就此与你无缘。

我曾经有过一个最要好的朋友——庆德，现在已经过世。由于和我的这层关系，他和我们家的很多亲戚也都成了“自己家人”。

庆德家的成份就是“地主出身”。

庆德的父亲从小就出门在外，当了一辈子的教书人，祖上也不曾大富大贵，莫名其妙就当了“地主”。

庆德回忆，他学生时代的大部分业余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填表和替父亲写申诉材料，送给各种各样的“有关部门”，摞起来怕有一米来厚，虽说数量不少，但是內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但要是哪天不耐烦写了，父亲就气得摧胸顿脚。

别说，还真有认真负责的“有关部门”，派人去他的老家外调，结果却无一例外都是“駁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直到后来文革中，他的父亲被赶回老家，才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想当年他父亲还年轻的时候，和旁边的一家邻居要好。有一次，去串门的时候，正碰上邻居在打孩子。他去劝说别打，邻居说，孩子在外面偷了别人的东西。千不该，万不该他说了一句：小孩淘气没关系，要是偷东西，就打断腿也活该。

多少年以后，当初的小孩长大了，吃喝嫖赌败光家产，成了贫农，从此飞黄腾达，在村里成了呼风唤雨的人物。

在文革中，他是村里的革委会主任，内政外交等等一切事宜，都是他一人说了算。见到老邻居落魄到如此境地，得意忘形之余，对他说：“你看看是谁打断谁的腿？”

到这时候，他才明白过来，是当年无意间的一句话，给他和他的家人带来了半辈子的灾难。

庆德写了那么多的材料，终究没有练成书法家。凭着音乐方面的天赋，却成了圈内小有名气的音乐家。靠着这点本事，他在工作和生活方面，还算是波澜不惊。只是老父亲没有熬到“平反正名”的那一天，在卧床不起十一年以后，还是戴着帽子离开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