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虚空婆婆 如果说,到不了的地方都叫做远方,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那么,摸不到的颜色是否叫彩虹,看不到的拥抱是否叫做清风?<div style="text-align: right;"><i>------题记</i></div> 张佳玮说:“许多人思念的所谓故乡,也许不是故乡本身,而是自己小时候,那段无忧无虑时光里的那个故乡,是还没有老去的父母、是家乡的哪棵树、家乡的哪个邻居、家乡的猫狗、家乡自己跑过的某条路、跌过跤的公园。所谓我们想回去的故乡,更多的是还保留着少年时光踪影的故乡。”归根到底,“故乡”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个时间概念。<div><br>往事令人唏嘘。我的父母,来自同一个山村。都是生活在粤东山区的人,有着共同的一部先祖迁徙史。先祖九百年前为逃避战乱饥荒,从太原不断地南迁,一头扎进深山构成的天然保护屏障,悄然分枝散叶。世世代代的族人就这样聚集在大山深处的围龙屋屋檐下,血缘、地缘纠结重合。<br></div>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几亩薄田,靠天吃饭。每栋围龙屋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同宗同姓,上溯几代,均为至亲。翻开族谱,列祖列宗,从时间的航道逶迤而来,蔚为壮观。族人无论漂泊到何处,停下流浪的脚步,从故乡到异乡,又以异乡为故乡,从少年到白头,一律自称“客家人”。<div><br>五十年代,在建设新中国的浪潮中,山里与山外、城镇与乡村、传统与现代,迥异的文化互相交融,激荡着每个人的心。那时候,所有少年之后的人都在奋力地设法离开。我的父母也不例外,正值风华正茂,满怀建设新世界的憧憬,相互召唤着,勇敢地前后脚相继走出了大山。谁成想,离开家乡来到大西北,一晃眼就六十四年。<br></div> <p>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人愈老,思乡愈切。时间在远去,故乡在远去,生命更在远去。走得远了,便渴望回到从前生活过的地方,找回自己,找回那散落在旧时光里的碎片。</p><p><br></p><p>母亲的眼里像是藏着一个故乡的海,流淌着溪流、农田、大山、祠堂,沉积着挥之不去的田园情愫与和睦德善的血脉亲情。</p><p><br></p><p>睡眠不好的母亲,总是在夜深露白之际,梦回那片养育了她的土地。已故的亲人,儿时的玩伴,父母的脸颊,那葱葱郁郁的山林,那田埂,那山坡,那水塘,一幕一幕活灵活现。是梦,却又那么真实展现在眼前。</p> 母亲记忆中的故乡世俗淳朴、长幼有序,弥漫着浓郁的风尘、稻香和亲情。故乡是潺潺的河流、翠绿的菜园、清香的柚子花;故乡是有花头的围龙屋、炊烟袅袅、井水深深;故乡是憨厚的阿公、慈祥的阿婆、儒雅的父亲、强悍的母亲、早夭的妹妹、顽皮的弟弟;故乡是一筐筐的猪草、一担担的水、通人性的阿黄、温驯的水牛……<div><br></div><div>那见证过她成长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鲜活如初,陪伴父母兄弟、亲朋好友一起度过的围屋岁月更是定格在记忆深处。</div> <p>我想,从母亲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上便被打上了印记,这是一个被叫做家乡、“胞衣地”的印记。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个人最潜在、最核心的生命意识。是一个人原本的“水土”、原汁原味的“道场”所在。如今,它构成了母亲老年生活的全部。</p><p><br></p><p>也许,在一个人的一生之中,会无数次地怀念出生时的地方,念及无数的人和事,丝丝缕缕,全都会绕在心头。故乡的窈窕倩姿,停留的不仅仅是时间的久远,更烙下有限时间里的一幕幕回味无穷的乡情。</p> <p>家乡对父母的影响是全方位的。健谈的母亲铭记在心的是祠堂楹联 “三彦家声远,六龙世泽长。八叉才子第,三彦相臣家”;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耄耋老父脱口而出的是每年春节我祖父一挥而就的春联“六龙忠孝家声远,三彦鸿才世泽长”。</p><p><br></p><p>这些细节可见父母深受宗族文化的影响。在母亲的心里,更是装满了家族的传闻典故和先祖们脍炙人口的史迹。可想而知父母是多么重视他们的族情,珍惜先祖的嘉德懿事。</p><p><br></p><p>人总是会成为自己内心真正向往的那个人。这种宗族文化传承特色也让我们下一代无论走到哪里都自然而然地将姓氏与遥远而辉煌的门庭联系起来,顿生“汉朝六龙,唐代三彦,历宋元明清,皆贤能辈出,人才济济还数今朝”的豪情壮志!</p> <p>也许是客家方言的熏染和客家饮食的滋养,让我自幼就自然地浸泡在父母那浓郁的化不开的乡思之中。上中学刚开始接触唐诗宋词时,最喜欢温庭筠的《梦江南》:“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寥寥数句,难言的落寞和离愁,千丝万绪,纷纷扰扰,剪不断,理还乱。</p><p><br></p><p>如今,我更懂得乡愁是最能催人泪下的毒药,浅浅入心,却不露声息地留下深深的伤痕。然后风化的伤痕又在时光里洗脱了血渍,只有隽永的痕迹留在心里,那是属于游子的感受,与他人无关,与亲人无关,更是旁人无法理解的殇。</p><p><br></p><p>那种深入骨髓的思愁,温庭筠在《更漏子》写得丝丝入扣:“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p> <p>客家人无论走多远,都不会忘记回家的路。“相见稀,相忆久,眉浅澹烟如柳”。时间,却再回不到最初。一切的一切,都将在记忆里回到原点。品读父母的人生,仿佛看到父母双双手携手,依然走在长长的山路上,美好的希望就在转角。沿途越艰苦,风景越美丽,而特别的美丽就留在彼此的生命里互相分享。</p><p><br></p><p>令人无比安慰的是,我在网上寻根溯源,了知我们的氏族源于姬姓,出自黄帝分封的原始姓氏,属于帝王赐姓为氏。其远祖是黄帝,近祖是颛顼,受姓祖先为己平(温平)。长达五千年时间跨度的古老姓氏,像一条川流不息的大河,经历了无数代辗转艰难的生存状态,演绎出不同时期迁来迁去的流变。</p><p><br></p><p>现今我们安居古都,百转千回,其实是不觉间回溯到根上---真正意义上的落叶归根。想起《返璞归真》里有句话“最长的弯路就是最近的归途”,应是对父母双亲年少选择的最好解读。</p> <p>岁月静好,安然若素。经过岁月的洗礼,我深深地理解了艾青的诗句:“为什么我时常含着眼泪,因为我对泥土爱得太深”。庆幸能够时时陪同父母神游,我们无数次一起,在清澈甘冽的茶香中,从故乡出发,反观故乡,又回归故乡。在不断的反刍中回味提炼故乡的迷人气质。</p><p><br></p><p>想起阿多尼斯的一句诗:“你的童年是小村庄,可是,你走不出它的边际,无论你远行到何方。”我祈愿父母宁静地享受岁月的馈赠,在深沉的回忆中倾听乡土深处的呼唤,在遥望故乡中守护好一个可以让精神安息的家园。</p><p><br></p><p>让那片土地升腾而起的云霓继续照亮生命的前路,让来自乡土故里的醇厚滋养给游子的心灵不断注入健旺的生命力。用故乡的一朵花,一棵草,一块石,一片云煲出滋味隽久的浓汤,细细品尝围龙屋清苦粗粝、却自有天然乡情野趣的农家岁月。同时,也在时光的文火慢炖中有更多的机会做出丰富的自我阐释,并寻找到“我是谁”的生命答案。</p><p><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