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骡子两个筐,驮着孩子上前方】

天末孤烟

<p class="ql-block">  父母革命生涯几十载,在战火硝烟中走遍了半个中国。追思他们戎马倥偬的战争年代,有两件事最是感佩心怀。一件是父亲在大军南下的征途中,回到阔别十五年的江西苏区老家,寻找幸存的唯一亲人。另一件是母亲带着两个幼女徒步跋涉穿越六省,奔赴东北战场追寻父亲。</p><p class="ql-block"> 那是1946年的6月,经组织批准,母亲带着四岁的和一岁多的两个女儿加入了延安赴东北干部家属团。自陕西延安出发,穿过山西、河北、热河、辽宁、吉林,最后到达黑龙江哈尔滨。历时六个月,两千多公里的行程中绝大部分是徒步跋涉。</p><p class="ql-block"> 虽然在当时随着十万大军抢占东北的作战行动,有数以万计的军队家属像我的母亲一样,从陕甘宁、从晋绥、从晋察冀、从冀鲁豫等根据地,拖儿带女义无反顾的奔向前方战场,但这一历史事件各类史料均只有零星记载,难以从军史中还原,这成为了心中深深的遗憾。</p><p class="ql-block"> 近年来,经过坚持不懈的网上检索,特别是根据我的大姐肖铮(亲历者)从母亲生前回忆中的记述,基本了解了这一寻亲历史壮举的梗概,幸得以此文字纪念敬爱的母亲并慰藉我们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1945年8月11日,朱德总司令发布二号命令,发起了我党我军抢占东北战略大布局。紧急动员的十万部队、两万干部日夜兼程陆续从各根据地进发。9月,父亲调任首批赴东北干部团副大队长离开延安,10月抵达沈阳附近。同时,国民党军精锐部队也在大规模调往东北。1946年4月,国共谈判破裂,全面内战已不可避免,各根据地摩擦冲突事件不断,东北战事更是日益升级。5月,四平保卫战失利,东北民主联军被迫战略北撤。就是在这样严峻和危险的形势下,延安干部家属团分批启程了。</p><p class="ql-block"> 干部家属团的成分妇女和孩子居多,几百人的队伍只能配备几十人的警卫力量,且只有轻武器。行军的安全主要靠穿插敌占区路线的选择和尽量靠近我们的根据地。沿途虽然有队伍接应,但多数路程走在“国统区”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走一程,安全了,就再走一程。临行前,延安边区尽力抽调了些骡马。别人多数都是夫妻两人带一个孩子,而母亲是一人带着两个孩子。由于母亲带着两个孩子,上级特意安排了一位名叫徐再水的警卫员随行。骡子先驮上“马搭子”,然后放上驮筐。“马搭子”装着简单的行装,两个孩子一边筐里一个、大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当时的大姐肖铮四岁多一点,二姐肖盾只有一岁半。由于肖盾生下来就体弱多病,那时还没断奶。自延安出发后,肖盾就不断拉肚子发烧。更糟糕的是孩子身体不好“晕筐”,只要一放进筐里就吐,无奈只能经常抱着孩子行军。现在只要看到三四个大人围着孩子转的场景,就不由得想到那时母亲的艰辛;听到孩子们说晕车、晕船、晕机,就会想到那时大姐二姐的“晕筐”。</p><p class="ql-block"> 干部家属团到达热河的林西(现内蒙的巴林左旗)以前,完全是徒步跋涉,行程超过了一千三百公里。中间换过牛车,最后走出沙漠时,母亲只有一匹毛驴。母亲带着两个孩子行军,每日除了极少的睡眠,几乎没有任何机会休息。只要队伍停下来,就要忙着给孩子喂水喂奶换尿布。到了夜间宿营地,更是要赶紧铺床哄孩子入睡,然后抓紧洗晾孩子衣物和尿布。早晨出发前又得赶早叫醒孩子,收拾被褥装好马搭准备出发。运气好大家可以借宿老百姓家中,能睡在炕上。没有条件那就只能睡帐篷甚至露宿。在几个月日复一日的行军途中,母亲经历着常人难以承受的疲惫和担心。小女儿肖盾身体弱一直生病,不可能就医,也没有任何药物。过了黄河,她就一直拉肚子,严重的时候一天二十多次,眼看性命难保。没有药,母亲只能以泪洗面。万幸进入晋绥根据地后,在兴县遇见熟人搞到了好一些的药,捡了一条命。</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一生都是乐观的。在那样艰难困苦的环境中,只要条件稍好一些,队伍里都经常能听到母亲高亢嘹亮的歌声。晚上宿营,忙完手边的事情,母亲也常常哼着轻柔的小调,温柔地拍着女儿们进入梦乡。骑着毛驴过沙漠,驴一低头,人就载到地上。每当这时候,母亲就会因为自己的“笨”放声大笑,笑够了再爬上去,没一会再摔下来,再爬上去。几十年后说起这事,母亲依然会爽朗的笑出声。</p><p class="ql-block"> 干部家属团在“国统区”穿行,危险此起彼伏。虽然行军路线都是尽量选择在两不管地界,但随时可能遭遇零星国民党军队和土匪民团。大姐肖铮至今还记得躲在土坎下听着警卫连叔叔与敌人交战的激烈枪声。每一批干部家属团渡过黄河时都十分危险。乘坐木制小船渡过湍急的河水本就惊险,还要躲避国民党的河防守军。有的队伍不得不选择夜间渡河,那就更是险上加险。母亲她们就是夜间渡河,母亲们将幼小的孩子包裹在衣服里蒙上头,减少孩子们的恐惧感。通过敌人封锁线时,更是要捂住孩子的嘴,生怕孩子的哭声暴露队伍行踪。</p><p class="ql-block"> 干部家属团东渡黄河、穿越吕梁山区、走过了沙漠,历时四个月后到达热河林西,在这里终于与东北局取得了联系,环境也相对安全。东北局领导获悉情况后,前方百计派出了卡车接应。在林西休整后,孩子们终于乘上了自己军队的车辆。肖铮回忆第一次坐上卡车,又新奇又害怕,不知这是个什么跑得飞快的怪物。</p><p class="ql-block"> 找到了组织,安全有了一定的保障,但母亲仍然无法见到父亲。适逢东北战局不利,主力已经开始大踏步北撤,一直撤过了松花江。父亲时任东北民主联军总部直属政治部主任,负责组织总部直属单位转移,无暇顾及妻女。于是父母亲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只能分头随着部队向北、向北。据史料记载,东北局和民主联军总部首长,对关内来的干部家属极为关心,只要得到消息就立即派出部队接应,并尽力提供安全掩护和解决交通问题。在东北局的安排下,母亲带着孩子由白城子乘上了北撤的火车,终于在哈尔滨追上了父亲。当时担任合江军区东安分区副政委的父亲听到消息,让警卫员前去哈尔滨寻找,母亲这才知道了父亲的确切信息。1946年12月,父亲到哈尔滨开会,父母终于得以团聚。见到父亲时,孩子们高兴的扑到爸爸怀里,母亲却是泪流满面。此时,母亲带着两个孩子离开延安,已将近六个月,总行程已超过了两千三百公里。</p><p class="ql-block"> 现在生活在幸福中的人们,可能很难理解母亲她们当年的选择。仅仅两年后,我军就在东北战场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三年后新中国就宣告成立。母亲离开延安前,担任中央枣园机关托儿所所长。在相对条件好的大后方等待胜利到来再团聚不好吗?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危险追随前线的父亲。其实,正是这一点,值得现在的人们深思再深思。</p><p class="ql-block"> 父母的这一辈,他们有信仰,他们忘我,他们不怕牺牲。但他们不是没有自我,不是没有情感。他们期盼胜利的那一天,他们期许自己未来幸福生活,但他们不会仅仅为了活到那一天而改变信仰与追求。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中,他们比现在的人们更珍惜当下,更珍惜活着的每一天。哪怕是有一线机会,也要千百倍的把握住自己的亲情和家庭生活的甘甜。父亲随中央红军长征北上,十五年不知唯一的亲人是否还在人间。母亲从沦陷的家乡投奔延安,十二年没有家人任何音讯。阅读父亲建国初期写给组织上的自传,字里行间都能感觉到他要求上前线的强烈心愿。而母亲更是放弃自己的安逸也要拼死家庭团圆。他们是幸存者,他们是幸运的,因为千百万革命先烈有着和他们一样的情感却无法看到胜利的这一天。</p><p class="ql-block"> 我们景仰父母,我们仰望他们的战火青春和戎马生涯。他们那一代人为共和国做出的贡献,在民族复兴的道路上会越来越辉煌灿烂。</p><p class="ql-block"> 深切怀念我的父母肖前陈戈!</p><p class="ql-block"><br></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a href="https://www.meipian.cn/w1k7b8w?share_from=self" target="_blank">红色追寻【母亲的路】</a></p><p style="text-align: center;"><a href="https://www.meipian.cn/3awgu9ic?share_from=self" target="_blank">【我的母亲出身地主】</a></p><p style="text-align: center;"><a href="https://www.meipian.cn/1ufeqhf7?share_from=self" target="_blank">【红色记忆】目录总汇</a></p><p style="text-align: center;"><a href="https://www.meipian.cn/1ufde1n1?share_from=self" target="_blank">【我的美篇】目录总汇</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