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爷——北京的符号

王代岩

“板爷”是北京土语，指那些以拉板车为生的人，老舍笔下的骆驼祥子就是他们的代表。

“爷”是尊称。旧时的北京，讲究礼数，什么人都可以被称为“爷”。“茶馆”里的秦二爷是个实业家，常四爷是个卖菜的，连人贩子大刘麻子也被称为刘爷，其他人就自不必说了。

“板爷”是靠卖力气谋生的“爷”，他们勤劳、淳朴、善良和坚忍，没有远大的理想，能有一辆自己的板车，独立劳动，自负盈亏，不受老板盘剥就是人生最大的快事了。

旧时的“板爷”算得上是有体面的人。拉板车是正经行当，靠卖力气吃饭，清白坦荡，有点像后来的汽车司机。拉着板车奔跑在路上，昂着头，脚下卖力，耳边生风，挺有派的。

旧时北京街头的“板爷”

原以为“板爷”只是小说里故事，早就在社会上消失了，没想到有一天我有机会亲眼目睹了现代“板爷”的真实生活。

1996年我花了五万元买了自己的第一辆汽车，一辆二手的乌克兰产达夫利亚。就是这辆车，引出一小段北京“板爷”的故事。

乌克兰产“达夫利亚”。99年去俄罗斯，满大街跑的也是三大件：伏尔加，拉达和达夫利亚

90年代的板车不再是旧时的人力车而已经是三轮车了。一个“板爷”骑得飞快，把我的车后面撞了一个大坑（我不在车上）。与“板爷”协商无果，警察说，去他的公司好了。

按照约定，我来到了那个“板爷”所在的单位，某运输公司。

公司位于北京南城一个狭窄的胡同里，不大的门脸上挂着公司的牌子。院子里停放着十几辆板车，“板爷”们围坐在一起，冷眼看着我这个前来找事的主。

公司办公室是一间破旧低矮的房子，低头进去，里面光线很暗，适应了一会才看清坐着一个挺精干的中年女人，这是公司的经理。

一张办公桌，上面有电话，暖水瓶，还有一些办公用的本册。墙上有一个木板，上面挂着写着名字的牌子，大概有二、三十个吧。

和经理说明来意，她开门吆喝一声，把那个谁谁谁叫来。肇事的“板爷”进来了，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一米六几的个子，瘦瘦的，穿着一身土灰色的布卦，敞着怀。脚下一双解放鞋，脸上泛着营养不良的灰色，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搓揉着。特别的，他的两只眼睛不在一条轴线上，向两边散射着。他不是外地来的打工者，是个北京人。

90年代初，北京“板爷”在街头趴活，撞车的就是这种车

经理说，你把别人的车撞了，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你打算怎么着吧？

“板爷”嘟嘟囔囔地说，是我撞的，我承认，但是几百块钱我可赔不起。

商谈之间，不断有电话进来询问拉货事宜。经理打开窗户冲着外面的人喊：某某，该你的活了。那人进来从墙上摘下自己的牌子，出门蹬着车干活去了。经理不忘了还要大声叮嘱几句，那神态、语气，与祥子的老板有得一比。

经理对我说，希望你能理解这些靠蹬车谋生活的人，他们从小生活在北京的城乡结合部，算是贫困地区吧，大多数人没有文化，只会卖力气干活，其它任嘛不会。这个“板爷”更是一个典型，略微有点痴呆弱智的样子，几十块钱也许能赔，几百块钱差不多就要了他的命了。

我从小生活在北京的大院里，知道附近的沙窝村很穷，没想到改革开放已经十几年了，北京城里居然还有这样的穷人。

这个公司是个集体企业，靠蹬车拉货挣不了几个钱，为的是把街道的闲散人员组织起来，少不了痴傻捏呆的都进来了。

陆续又进来一些“板爷”，他们都为那个人说话，语气里浸透着“倒驴不倒架”的劲头，这也许就是那种京城“板爷”的豪气和义气吧。

最后，我们以几十元钱了结了此事。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一直没有忘记那个“板爷”无助的眼神。那是贫穷、无知、无助、可怜又有些狡黠的眼神，是那个穷苦年代的产物。

终于，我们的生活有了极大的改善，北京街头早已不见了这类“板爷”的身影。

消灭贫困就是消灭无知、可怜、无助和依赖。我们刚刚宣布彻底消除了极端的贫困，这意味着那些贫困人口可以衣食无忧，他们掌握了一些知识，基本能够自立，可以互助并且开始建立起自信了。

北京胡同游的“板爷”

现在的北京，“板爷”的身影又活跃在胡同旅游里，他们身体健康，知识丰富，口若悬河，外文流利，已经成为北京城的一个新的符号。

“板爷”这个行业，透着一种传承，一种文化，一段历史，一缕悲喜情节。

愿“板爷”们不要忘了他们的先辈，愿祥子的理想成为每一个“板爷”的现实。

近年来日本街头又出现了新的人力车，拉车的人年轻力壮，一脸的正能量。也许有一天，北京街头又会有拉车的“板爷”，自食其力，堂堂正正。他们会像祥子那样，奔跑在首都的大街小巷，养家糊口，快乐生活。

现在日本街头的人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