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画记

一愚

<p><br></p><p> 十年,是说我50岁至60岁这十年,按说,人在进入“知天命”到“耳顺”这个时段,就处于“秋收冬藏”的年岁了,该收敛的要收敛,该守“本分”的应守“本分”了,然而因自己50岁那年冒冒失失的出了一本个人诗集,就在朋友面前夸了个海口说:“60岁时我还要出一本画集呢”。一句玩笑话不要紧,却让我又在画画里玩儿了十年。</p> <p>  就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一个从来没上过一次绘画班,更谈不上有什么家学渊源和师承关系的业余得不能再业余的所谓美术爱好者竟敢撂出这么一句大话来,是不是玩笑开得有点大了。</p><p> 不过一个人的潜力大都是受某种逼迫而“倒逼”出来的,加之退休后的老年余热,要知道,余热要是燃烧起来,那就不一定是余热了,更何况呢,画画又是自己打小很喜欢的事,只因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没能走上这条梦想之路罢了。管他呢,那“扬州八怪”之首的金冬心,还有“元四家”的黄公望不也是50后才学画嘛,没什么大惊小怪的。</p><p> 于是,我画画的十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开启了。</p> <p>  鄙人天分不高,但在画画方面还有点悟性,也有点自信,尤其是天生带来了那么一点点“眼高手低”的艺术洁癖,懂点“取法乎上”,自然就对美的东西“高看一眼”,所以无论是在自己多年的书画收藏中还是在欣赏那些不同的艺术展品时,瞄向的一定是那些精得不能再精的好作品了,地摊货是绝不入眼的。这十年,博物院(馆)的书画展览现场没少留迹,各地艺术品拍卖预展没少浏览,朋友的私人收藏没少过眼,出版的存世名画没少研读,尤其是京城里每年各艺术品拍卖公司的春秋两大拍,只要人在京城,一定会到场一观,为的是养眼,练眼;为的是精神安恬,心情愉悦。我大约估摸了一下,每年小拍不算,仅就春秋两季大拍,一场拍卖展上就要推出几千件绘画作品,一次十几家的拍场,十年下来,过眼的古今画作应该在大几十万件,是故宫书画藏品的好几倍,虽说其中鱼目混珠,良莠不齐,要知道在这些拍卖的私人收藏中也不乏历代名品,精品,有的就是从宫廷里流出来的绝代之作。说这些,是说艺术品味的提升,艺术精神的滋养,离不开在传统文化艺术里的浸染;说这些,是说艺术眼力的提高,离不开在各艺术领域,各艺术流派,各艺术风格中的历练和打磨;说这些,是想说通过各种艺术渠道多看,多碰,多上手,对于一个绘画者从画里画外了解画史,梳理脉络是有益处的。</p> <p>  在这个堆里混久了,看多了,手也痒痒了,便开始心追手摩,尝试用笔。记得最先仿临的是明代画家项圣谟的那幅《云壑乔松图》山水长卷,这是从一本名家书画拍卖图录里看到的,此图林壑森秀,墨气滃然,从山树云水中传达出的闲和雅静、古韵幽深的氛围正适了我的人生追求,有那种行至水尽处,坐看云起时的感觉,意境很好,没银子把它拍入馕中,那就把它画下来吧。于是,5块钱100张的草纸抽取了几张,便宜吧?“一得阁”墨汁几滴,少吧?不到一周,竞就成了个四米长卷,看上去还有那个意思,待裱装完后更发现了它的精致,没错,自己给自己竖起个大拇指,那意思就是,原来自己也还行。接下来调绿弄黄,研朱和墨,摩古人,仿名画,无知者无畏,那时还真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反正,画对了错了没人干涉,画好了坏了自己琢磨,没任务,没压力,日升日落,想画就画,乐此不疲。继而元代方方壶的,明代沈周的,再后来文征明,唐伯虎的,现当代的,只要有名的,上眼的,依次排队,非要给画下来不可。那是在临完著名花鸟画家朱朴存先生的《群雀图》长卷后,冒昧地将画稿送至老先生堂前,先生一睹,赞许有嘉,鼓励我继续好好地画,告诉我可以考虑出画集。受此恩宠,信心大增,又一次感到自己也是可以的。接着,老先生给我讲画理,看原作,特别是讲他在中央大学艺术系时的徐悲鸿,傅抱石,张书旗教授,讲他的恩师陈之佛,那些故事、画事都是从书本里读不到的,忘年之交,晤言一室,耳濡目染,受益良多。</p> <p>  一次临完明代画家钱毂的《山中乾坤图》,这是清代皇宫旧藏,清代重臣、著名收藏家张翼,清代大学士、著名收藏家史铁厓以及著名收藏家、鉴定家王季迁曾都收藏。故宫博物院书画部金运昌和杨丹霞均对此件做过点评,此作品具有苍逸古秀之笔墨,孤高拔俗之意蕴,我临完此画后拍照留存在了手机里,也巧,那天正好去隆福寺医院就诊,遇金先生在那看眼科,一时兴起,想让他瞧瞧,可看他眼睛刚上完药,画又是在手机里,没法看,就没有去讨那个没趣了,最后只让陪伴他的那个年轻学生看了看,这让我还是留下了那么一点遗憾。</p> <p>  在我的临摹画作中,还是以朱朴存先生的画品居多,这与我收藏其画作多有关。朱朴存先生的作品立意高雅,格调清新,所作渊源宋元诸家之胜,工笔花鸟内藏宣和画院遗韵。临摹他的画,可以让我更多地对照真迹,体验笔墨,敷彩设色。《千蝶迎春图》是朱朴存先生原创的工笔手卷巨制,是一幅精美卷作,此作品以极度工细逼真的写生技巧和美丽的装饰色彩,使百余只蝴蝶从形到色互不重复,姿态各异,在明媚的春光中自由飞舞,给人以无比快慰。 那年夏天,酷暑炎热,为打发难熬的日子,也早有想临摹此画的打算,遂即起意,以“热”攻热。从大暑后的8月3日展开“蝶战”,断断续续,历时一个多月时间,至秋分前收笔。在临这件作品期间,可以说既锻炼了我的耐力,亦考验了眼力,日记中天天都在数着增加画完的蝴蝶数量,有趣的是,每天当我走出画境,从气定神闲里醒来时,总会看到窗外有几只白色的蝴蝶跳动在我的眼前,像是对我的问候,也像是与画中之蝶的相约,画里画外,相映成趣;蝶飞蝶舞,暗里神交,自是奇妙。</p> <p>  朱朴存先生曾在其《寒窗学艺》札记中写道“每临摹一幅名作,比看十次没有经过自己临摹的名作印象更深刻,获益更大”。临摹一直是学习古典绘画技法,借鉴和继承优秀传统的主要途径与手段,中国画的传承是离不开临摹的。一幅画临摹得好不好,要看对原作理解得深不深,能不能读得进去。我临画摹迹,谈不上哪家手法,哪派风格,喜欢的就画,自由派就是这样不拘不束,随性随意,不被条条框框所限。曾有朋友鼓励我搞点创作,好意当然领了,但像我这种玩“票”的也就是玩玩“票”,创作创新,研究研讨那是专业画家思考的问题,不关我事,我只是玩玩,对于一个业余爱好者能把历史上的那些名作名画临摹下来,临摹好了,就不错了,就是功德;能在画画的过程中享受笔墨情趣,体验兴致韵味就足够了。</p> <p>  画过山水,人物,再画花鸟,虫草;画完斗方,立轴,再画册页,长卷,好奇心让我在不断尝试、体验中获得灵性和趣味。中国画讲究格调,尤其是到了文人画,画家重视个人的内心修养,品格高,其作品风格亦高,在诗情画意中获美感,在淳厚、雅淡、天真里享情趣;那随性、随意中蕴藏的是很深的文化内涵,那清寂的境界中,传递出的是一种高旷的情怀。我在临摹的基础上,有时兴致来了,偶尔也会挥洒一下情性,一次拟曹子健的“栖高枝而仰首兮,潄朝露之清流”诗意(曹植《蝉赋》)画一个扇面,那也正是一个酷热之天,晴窗寂寂,户外吱吱,画蝉闻声,更是别番心境。画画之乐,唯有自知。</p> <p>  十年过来,说不上什么集腋成裘,聚沙成塔,但一不留神从名家名画里“偷师学艺”得来的那点小本事,还就有了这近百件临摹品,看到这些自己曾用心,过手,愉眼的东西,出不出画集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十年画记,还记什么呢,其实要说的和不需要说的都在这些画里了。</p><p> 游于艺者,并非枕于绘事,这世上好玩儿的东西多了,好玩儿的就去多玩玩吧。</p><p> 下一个十年,我又能做点什么呢?</p><p><br></p><p> 2020年12月2日张卫平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