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15岁女知青坎坷的招工之路

                                                    

                 图文 /曾经沧海

 

1971年的一天。两个女孩心急火燎、步履匆匆地朝挂着“113指挥部”牌子的“干打垒”简易办公室走去。她们要去干什么呢?原来是去见4191厂军管会的梁义海主任。


两个女孩中,一个姓龙,是参加建厂大会战的惠水民兵营的医生,她认识军代表和梁主任。龙医生陪同的那个女孩,家在贵定,现在工地上某建筑公司当民工。


她们要见的梁主任是军人,人们叫他梁师长。但更多人喜欢亲切地称他为“老梁头”。


初看,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显露出军人特有的威严;打过交道后方知他极富同情心,还有点侠骨柔肠!他曾经一人当机立断,拔出手枪,镇住并阻止了一场一触即发的工地民工间的大规模械斗!他为厂里职工排忧解难並亲自安排新学员赴重庆兵工厂实习;他为厂周边的布依族农民兄弟解决吃水难等问题……,他亲民爱民的一举一动和出了名的“热心肠”,在工地上不胫而走,传为佳话。


正因为如此,心有不甘的女孩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准备再次向他求助。


当时,工厂厂房、宿舍楼即将竣工。建筑公司要撤走,安装公司需进场。而即将建成的4191厂正是用人之际,所以在面向社会招工。这对女孩和很多想招工进厂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需要经过严格的政治审查。——倒不一定非要“红五类”,但家庭成分也不能太“高”。这个女孩被“刷”,也是因为家庭成分是小商。厂里劳资科长说小商就是资本家,这不,又给“卡”住了。


政审,政审,象一堵墙一道坎横亘在这个女孩面前。她至今仍清楚地记得,有一次,贵阳一个单位去她所在的公社招工,面试了几个知青后,只招她一个。但还是横生枝节,最后仍然没有去成。这样的机会远不止这一起,但因为自己的家庭成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一个又一个机会从自己眼前溜走……


等啊等,等啊等,象歌里唱的那样,等到天都蓝了,等到花都开了……,女孩也终于等到了人生的转机。


1970年,贵阳一家建筑公司来贵定招民工。因为该建筑公司是为参加4191厂建厂大会战而招收的民工,所以打着去国防厂的名义,也要政审。所谓民工,其实就是临时工。连招个民工都要政审,对这家建筑公司来说还是破天荒第一次。偏偏又让那女孩给摊上了。因成分不好,人家还是把她撇在一边。


女孩气不过,径直找到她爸厂里当权的造反派头头。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怒目圆睁毫不胆怯地说:“如果因为我老爸的问题,连民工也当不成,还有什么前途?我跟你们拼命!”但在那个年代,她讲这话又有什么用呢?


也许真的是“天无绝人之路”。建筑公司负责招工政审的干部还是到了她老爸的厂里。那天接待他的恰恰是刚刚结合进领导班子的原“公方代表”。他知道她父亲(公私合营时是私方经理)的为人,给出了份“其是民族资本家,没有什么其他问题”並盖了公章的书面证明。如果那天找的是造反派头头,那就惨了,肯定没戏。这不,他姐弟俩才有惊无险地被招进建筑公司,来到4191厂。


到4191厂建厂工地后,她碰到了一件件怪事:即4191厂的一些干部或职工对她特别“热心”、格外“关心”。不时有人给她介绍“朋友”并承诺她:只要给这个某某某或那个某某某谈恋爱,结婚,包她能进厂。因为有政策,是凡职工的家属可优先照顾进厂。但她不为所动,都被她一一婉拒了。


她平静地,但也是执拗地说:“不自己找到工作,不自食其力,决不考虑个人问题!即使一辈子找不到工作,我也决不会用婚姻来换取工作的。”为此,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在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地方,究竟抵挡住了多少花言巧语的诱惑,摆脱了几多没完没了的纠缠,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果这次招工因政审再……,她不敢往下想了。


女孩已不是第一次来找梁主任了。说实话,第一次在热心的龙医生姐姐的鼓励和亲自陪同下,尽管壮着胆子、但心里却像揣着一只兔子似的去见梁主任。想不到外界所传的“大领导”梁主任竟是那么和蔼可亲,一点领导架子都没有。她把她想进厂的事,简单说了,并说还有个弟也是知青,1米8的个子,也想招工进厂。梁主任说,好啊,正缺人,明天把你弟带来我看看。第二天她带弟去,老梁头一看是个高高大大健健壮壮的大小伙子,很满意。就答应去跟劳资科说说。


女孩明说,家里成分不好,是小商。梁主任说,他去过问一下。谁知从此石沉大海……


劳资科之所以拖着不办,其实还是卡在要命的“政审”上。姐弟及几个想进厂的建筑公司民工左等右等,又托人去打听。几个月过去了仍不见动静。万般无奈,她只能破釜沉舟硬着头皮再去找梁主任。


这次她是有备而来,因为她怀揣着她表哥的一封信。信中她表哥用独特的字体和竖写的格式,规规矩矩地写着他的舅舅,即这女孩的老爸的个人经历。老梁头仔细看完信,笑着说:“哈哈,竟然有三十六分之一股份的资本家,一个36万元的资本家!我要定了,你弟弟也要了,出了事,我负责!”


你可千万别以为真的是36万元,老梁头何尝不知道实际是36元啊。解放初1万元钱相当于后来的1元。这个股份是怎么来的呢?


据女孩的表哥在信中说,这是当时贵阳一个做酱油和醋的堵姓老板,叫这个女孩的父亲到贵定县镇上开个分厂。说是分厂,其实是个小作坊。几个老板投的资,让他在贵定街上租了间屋,置了些缸和盆,收购了些黄豆,由技术精湛的女孩她爸当大师傅挑大梁,再雇了几个帮手,就前店后坊地做起拿手的酱油和醋。一年下来,辛辛苦苦挣到钱后,她爸把账本及钱款一文不少地包在棉絮里用板车送到六七十里外的贵阳老板那里去。堵老板见他忠厚老实,为人诚恳,就叫他在那里帮着经营,并给了他1/36的股份,折合36万元(实际是36元)。那晓得在划成分时,弄了个小商成分。


信中讲到这个女孩的父亲老家在浙江绍兴兰亭附近的张家葑。解放前因躲壮丁,女孩的爸与村上几个同乡跑到奉天(即沈阳)。因为出天花,日本人看见出天花的中国人就要扔到河里。是他这个只小他八九岁的外甥(即女孩的表哥)救了他,用板车把他拉到一个破庙里躲起来才捡回一条命的。后来他们又辗转到了贵阳、毕节谋生。因为堵老板贵阳厂里的技术工人,包括女孩他爸和她表哥在内都是浙江绍兴有名的“老同兴”字号酱油作坊的骨干。凭着一手做酱油的手艺,与很多浙江人一样,背井离乡,闯荡江湖,混口饭吃。她表哥有点文化,后在堵老板在贵阳的厂里当会计。


也许是梁主任看完这封信后,还沉浸在信中所写的情景之中:一个老实巴交的浙江人为躲壮丁,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不得不背井离乡,颠簸流离,凭手艺混口饭吃,生活是何等艰辛啊……。而自个现在面对的是他的女儿,是他女儿那双无助但又热切期待的目光,老军人还能说什么呢……


可能上一次梁主任过问后,以为劳资科在办,直到这次女孩来找时,方知下面并没有办。这次看信后,他心里有底,才这么坚定地答应女孩的。但梁主任又给那女孩解释:“某科长家里成分不好,所以胆子小,你们不要误解他。”后来派专人去贵定再次政审,才办了手续,并在年底得以正式进厂。


初中毕业合影 (摄于1964年)


后听说是老梁头,这位尊敬的老师长在会上力排众议,收下了他姐弟俩等几个有些争议的人的。特别是当老梁头不止从一个人那里得知:这个女孩怎么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厂里和社会上一些人以解决工作为条件,想介绍或与她谈朋友结婚的事后,老梁头很佩服这个女孩的志气,也更坚定了要帮助这个女孩的决心!而且他还严厉地批评了那些领导:“你们怎么乘人之危,做出这种事情?”


这个女孩,倔强的女孩,1964年在贵定中学与她姐一起初中毕业,她姐考上卫校,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高中,但只能是“备取”。因为当时下乡有指标,加上家里成分不好,学校老师及居委会几次三番“动员”她下乡。那时她还差两个月才满15周岁,就懵懵懂懂地与几个同学一起被“送”到盘江公社一个叫大坡寨的布依穷山村插队落户了。


豆蔻年华,本应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小小年纪,便初尝到了生活的艰辛、社会的复杂和人心的叵测!在农村除了临时抽调帮粮管所搞秋征外,都是老老实实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什么活都得干,什么苦都得吃,与大家一样挣工分养活自己。所吃的苦,遭的罪,她已经不愿再提起了。


她还清楚地记得:有次挑着一担自己种的红薯,脚穿草鞋走了几十里山路和公路回贵定的事。到贵定城边上了,她象所有爱美的女孩一样歇下担子,在小溪边洗了帕脸,再洗干净脚,换上平时舍不得穿的球鞋。她要光光鲜鲜而不是一个邋里邋遢的乡下妹那样大大方方地走在贵定城的大街上。


她没有嘟嘟囔囔抱怨自己“生不逢时”,也不会说什么“青春无悔”和“苦难是一笔财富”之类冠冕堂皇的话。但在这“广阔天地”里,她的的确确学到了在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比如勤俭持家,乐于助人;比如一扫城里女孩的骄娇二气,而代之以特别能吃苦,办事麻利,能体贴关心人等等。当然也强健了体魄,锤炼了意志,培养了吃苦耐劳和自尊自爱自立的精神……


1971年年底,她终于如愿以偿,成了4191厂一名光荣的职工。正因为工作来之不易,所以她特别珍惜。后来经过自己的努力,从工人转为干部,成了一名助理经济师。她弟也成了车间一名技术精湛的铣工,並被第一批晋升为技师。


是的,从她15岁开始,作为我国最早的第一、二批知青,一个孱弱的小女孩,命运曾一次次地抛弃她,捉弄她,甚至想把她打倒。但她没有向命运低头,而是用微弱的声音对命运说:“——不”!她也没有向世俗叩头,委屈自己,而失去自尊;更没有指望天上掉下的“馅饼”落到自己头上,所以老天终于开眼了!幸运最后终于眷顾了她!


固然是她遇见了“贵人”,譬如那个一次次鼓励並热心陪同她去见梁主任的龙医生,给她出具书面证明的爸爸厂里的“公方代表”,以及非亲非故但为她据理力争並起到关键作用的正直、热心的军管会梁主任!她永远感恩他们,一辈子记住他们!


也许领导的一次善行,一句看似无足轻重的话,不仅可以温暖一颗冰冷的心,也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不,甚至关系到一个家庭的荣辱兴衰!


是的,我们所有人的父辈,他们有着各不相同的人生经历。但是让无辜的下一代,为老一辈曾经无奈的选择去埋单,这公平吗?


如果进不了建筑公司,如果不是去求表哥,给她老爸写一份真实的材料,也许她的人生又得重写;如果她饥不择食,屈就于花言巧语或背后的所谓“优越条件”,那不是馅饼,其实是“陷阱”,她的人生轨迹或许……


得承认,她曾经是不幸的,但又是幸运的!因为像她这样的知青,在那个年代,在全国何止几百、上千万啊!每一个知青的身后,或许都会有一个故事,它可能是平谈的,也可能给人带来惊喜,但更多的是无奈的或凄苦的,当然也可能与女孩一样,是心酸的……


《一个15岁女知青坎坷的招工之路》的故事已近尾声。想必大家已经猜到当年这个女孩是谁了吧?

 

——谨以此文为老伴庆生


                                   2020.12.01


上山下乡同命知青 五十一年回访盘江

 (摄于2015年)

(个别图片取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