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朱贵祠（二）朱贵其人

甬上话

宁波慈城镇朱贵祠朱将军雕像

泣血朱贵祠

一一宁波慈城朱贵祠背后的故事（之二）

朱贵其人

文 | 甬上话

（1）

中国人一般把家庙称作祠堂。

在中国古代儒家伦理中，家族观念相当深刻，往往一个村落，就生活着一个姓的一个家族或者几个家族，大多建有自己的家庙，祭祀祖先。祠堂，有宗祠、支祠和家祠之分。

祠堂的名称，最早出现于汉代。当时的祠堂均建于墓所，曰墓祠。南宋杰出理学家朱熹作《家礼》，始立祠堂之制，从此称家庙为祠堂。当时修建祠堂，有等级之限，民间不得立祠。到明代嘉靖年间（公元1522 — 1566年），许民间皆联宗立庙。

从上述文字可见，祠堂具有宗族性、地域性的特征。外姓人在异地建祠堂者少之又少。

朱贵是谁？他一个外乡人，有什么事情值得在慈城这一块风水宝地上专门享有一座祠堂?

惭愧，因为当时刚刚调到宁波工作，还真不了解。仔细研究研究才知道，朱贵是个不简单的人。

以前我所知道的朱贵，来自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这位朱贵，在《水浒传》中的绰号叫旱地忽律。原是梁山大寨的四寨主，也是梁山的开山元老。他在晁盖、宋江掌政时期，地位不断下降。梁山大聚义时，进入108将的序列，排在第92位，上应地囚星，与杜兴一起经营梁山酒店。征方腊时病死于杭州，追封义节郎。

然而此朱贵非彼朱贵。

彼朱贵是小说中的人物，此朱贵却是真实存在过的抗击英国鬼子的民族英雄。

在浩浩536卷800多万字的《清史稿》中，对真实存在过的朱贵与慈城之战，有34个字非常简略的记载：

“二月，英人攻慈谿营，金华协副将朱贵及其子武生昭南、督粮官即用知县颜履敬死之。（《清史稿》卷154•志129）”

原来，朱贵祠的设立涉及到一个中国近代战争史中，由朝廷决策、昏官指挥、全国调兵、劳师远征的非常悲壮的战例。

抗英民族英雄朱贵，字黻堂，号君山。生于1778年，卒于1842年，牺牲时64岁。

据考证朱贵祖居的南京花石桥大柳树巷称石门坎

朱绪曾著书

朱绪曾撰《慈溪大宝山武显朱将军庙之碑》

《宁波市志》收录的碑记

诗人朱绪曾书法

（2）

所有资料上都说朱贵是甘肃河州（今临夏）人。实际上，他应该是江苏南京人才对。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有依据的。

与朱贵同时代有一位闻名东南的学者，叫朱绪曾。

朱绪曾（1805～1860），字述之，号北山。上元（今南京）人。他是近代著名诗人、学者、文史专家、藏书家和考据家，“研经博物”。清道光二年（1822）中举。喜考据、善金石，著作很多很多。他还是位大藏书家，书斋名称叫“开有益”，藏书数十万卷，皆以精著称。曾经经批准抄过“文澜阁”的书，所藏多为外间所罕见的宋元秘籍，其藏书在江浙一带很闻名。

这位文人也是位大清官员，道光二年乡试中举后，以知县的职务分配到浙江，补孝丰知县，署武义、秀水，后迁嘉兴梅里。二十七年（1847）任海宁州知事，转台州府同知，升任台州知府。

估计喜欢藏书之人气味相投，他一度寓居于鄞县（现宁波），可能是看在宁波有以天一阁为首的、有诸多藏书楼群的颜面上吧。

有文字记载说，朱绪曾与朱贵在杭州相识，两人互认过同姓和同乡，他们的祖居都在南京。朱贵的祖居就在南京花石桥大柳树巷。

现在南京没这个地名了。许多人考证后认为，所谓花石桥大柳树巷是现在的南京石门坎。但我觉得这地方与山西洪洞大槐树有得一比。因为明清两朝有大批量的人从大柳树巷被征召或移民，再也没回来，后裔们寻根问祖都在找这个大柳树巷。只不过“大槐树”变成了“大柳树”。

可能是出于对朱贵的欣赏，朱绪曾从此成为朱贵的知己，后来曾为朱贵写过传记。在朱贵祠落成之际，他还应当时的慈溪知县王雪轩之邀，撰写了“慈溪大宝山武显朱将军庙碑记”。

以朱绪曾一个正统、严谨的高级知识分子和政府中级官员的身段，不欣赏的人，他是不会干这种事情的。 所以，他说朱贵是南京人是不会错的。

金粉繁华之地的南京人，怎么去了大西北之河州呢？

对此，朱贵的第七世孙在2016年10月14日《民族日报》发表的文章中有一段记载说，在明朝弘治年间，朱氏在甘肃的始祖由上元（南京）迁跋（一说应征戍边）来到甘肃，驻守在临夏市西郊枹罕镇北塬山附近的何家堡，负责北路烽堠事宜。也就是在此地负责管理和防守烽堠。为了方便管理和防卫，遂把家安在了这里。

何家堡地处河州北路要冲，堡旁的烽火台因朱氏子弟多代人连续不断的接力驻守，被俗称为“朱家墩”，他们定居生活的地方也被称为“朱家泉”。

临夏枹罕朱家墩烽堠遗址--朱家世代守卫的地方

今日临夏枹罕镇

今日临夏市西郊枹罕镇

（3）

清顺治年间时，朱贵的曾祖父朱志成子承父业，从军驻戍何家堡，先后调防至伊犁、凉州、循化、河州。在戍防河州时把家由西郊迁到了河州城内。

朱贵的祖父朱仲，字山迁，仍在循化营当兵，官至把总。后来在平息金川（今河西）贵族滋事时阵亡。

朱贵的父亲朱显光，也入伍当了骑兵。在金川作战中被炮弹炸伤左腿而致残，负伤退役。朱显光很不甘心，以朱氏两代一死一伤却未能建报国功勋为遗憾。

出身在明清两朝行伍之家的朱贵，从小酷爱习武。少年时由祖父带到循化，送入武痒习学练武。19岁时，在循化营参加考试，中武秀才，21岁从军。从此，朱家又一代人继承祖业，出了戍边的军人，大清多了一名身经百战的猛将。

清嘉庆五年（1800）年，随经略大臣额勒登保作战有功，被增补为榆林右营额外外委。嘉庆九年调为定羌营（今广河）额外外委、河州镇右营经制外委、右营把总，后随河北镇总兵杨芳，因功升右营千总。道光三年，博格洛贡之战立功，赏戴蓝翎，补升凉州右营守备。

从朱贵起往下一代算，朱家的四个儿子也是从军报国的职业。《大清宣宗皇帝实录》记载说，朱贵和三子朱昭南在慈城之战中殉国时，长子朱廷瑞、次子朱纬南、季子朱共南“均在军营效力”。当时朱共南刚满15岁，朱昭南的儿子朱輶甫才四岁。朱共南于1853年在江南阵亡，年仅26岁。

朱家在南京时祖上是什么职业，现在说不清楚，但据朱贵四世孙朱世忠（1879—1953）介绍，仅从朱贵的曾祖朱志成算起，到朱贵的儿子辈止，朱家共有七世18位男儿，全部从军任职，九人阵亡、一人负伤退役。从大明到大清两朝都是戍边的军人，可算是真正的军人世家了。

而朱贵则是这个家族最具代表性的英雄人物，在强敌入侵之时，他带领四个儿子全部上阵，集中体现了他将个人及家庭命运同国家、民族命运联系在一起的可贵精神。

而且，朱家几代人都与一个叫“循化营”的有缘分。

今日青海省循化县

今日青海省循化县

（4）

所谓“循化营”，是指驻防循化的清军营。循化，在今青海省境内的黄河谷地，是全国唯一的撒拉族自治县，即今青海省循化县。从朱氏甘肃始祖定居的河州何家堡到从军的循化营，约有130公里左右。

清军入关后的军制有两个系统，满人为主组成的称“八旗兵”，汉人组成的为“绿营兵”。在各省驻防的绿营兵，基本上以“营”作为一个单独的战术单位，每营人数在200-1000人不等，作为军队最小战术单位的营，通常被分散在各地，执行各式各样的任务，营里的官兵则被分散指派驻防各个要地或要点，少则几人，多则十几人。

营里的各级军官根据职级不同，分为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官四种。营的上一级建制为协标，指挥官军职为副将。再上一级为镇标，指挥官军职为总兵。再上一级为提标，指挥官官职为提督。提督则受制于督标，官职一般为巡抚或总督。皇帝也可以直接向提标一级下命令。

看来，朱贵家族从迁到甘肃河州的始祖起，不仅世代从军，且与“循化营”有着长久的不解之缘。

八旗营

清军绿营兵

清军绿营兵

（5）

清嘉庆五年（1800年），朱贵由循化营调赴蜀营，出征川陕。行前，父亲想试试他的志气，问他：你的祖父和父亲因征战亡的亡，残的残。征战是一件危险的事，你知道吗？朱贵回答说：我家世代为武职，当兵打仗义无反顾。人哪有不死的，应死得有价值。

从此，朱贵走上征战之路，陆续转战四川、甘肃、宁夏、青海诸省，先后参加了镇压四川白莲教起义之战、镇压滑县天理教之战、三才峡之战等。攻战常胜，勇冠三军，屡立战功。

《清史稿》专门记载了朱贵在一次作战中的行动：

“剿蓝号贼於卢家湾。贼渠冉学胜伏密箐中，以长矛刺伤主将，贵夺其矛而擒之，勇冠军中”（《清史稿•列传159•朱贵传》）。

说的是在一次战斗中，潜伏在竹丛中的对手突然持长矛将他刺成重伤，但他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出人意料地翻身夺走对手的长矛，生擒其人。类似的奇迹不止一个。为此，年轻的朱贵威名早已传播全军。

清嘉庆五年（1800）年，朱贵随经略大臣额勒登保作战有功，被增补为榆林右营额外外委。嘉庆九年调为定羌营（今广河）额外外委、河州镇右营经制外委、右营把总，后随河北镇总兵杨芳，因功升右营千总。道光三年，博格洛贡之战立功，赏戴蓝翎，补升凉州右营守备。

道光六年（1827年），在英国支持下，张格尔在新疆发动分裂祖国的武装叛乱，烧杀抢掠，破坏边疆稳定。清政府令陕甘总督杨遇春率朱贵赴疆，协同扬威将军长龄在布都尔围剿张格尔驻地，多次击溃叛匪。道光七年五月，张格尔及残部逃向拉克沙，朱贵乘胜追至包勒库尔，领兵抄截，歼灭叛匪二百余人。道光八年，生擒张格尔，彻底平定张格尔分裂祖国的叛乱，屡立战功赏戴花翎，升任凉州守备、峡口营都司。

道光九年，补为玉泉营游记。道光十五年（1835年）升任西安守城参将，道光十八年任察汉托洛亥副将、西宁镇副将等职。察汉托洛亥在史料中也称“察汗陀罗海”，在现在的青海省共和县东北。

朱贵“所在多战功政绩”，被清政府视为“西北的长城”、清军著名骁将、“勇冠一军”，深受人民爱戴和将士拥护。

至此，朱贵完成了由“武秀才”到士卒、由士卒到官佐、由官佐到将领的转变，成了一名英勇善战能打胜仗的指挥官。

朱贵征战图

（6）

朱贵治军很严格。平常对部队训练要求很高。自身以勇武著称，在几十年的戎马生涯中身先士卒，临危不惧，所以在部队中有极高的威望，士兵皆乐为所用，所属官吏对他也十分敬重。

有一名曾经在朱贵家里当过塾师的甘肃皋兰人，叫颜履敬，后来中了进士，在其后的宁波慈城大宝山战斗中随军东调，职务是督粮官即用知县，主要负责帮办大军的粮草。颜履敬本无参加战斗的责任，不必亲临一线，但他在距大宝山二里许的粮台上一直着急地观战，眼见我方兵败，立马挺胸而出，高喊：我不可不助！不管旁人阻拦，立即换上短装，手持佩刀直冲战场。他的义仆叶升也手提长棍，紧紧护卫着他。后来他俩一起中炮弹阵亡。从此，颜履敬的名字也与他的“老东家”一起，永久记录在《清史稿》中。朱贵的人格魅力可见一斑。

朱贵带领的兵基本都是甘肃固原的子弟兵，有500余人。这支部队军纪严明，骁勇善战，被称为“最为节制之师”。

慈城之战前，英军已沿杭州湾攻占了定海、镇海等地后，清廷调集了全国各地的兵去支援，大部分不堪一击，只有朱贵所率陕甘军队最有战斗力。后来《清史稿》总结评价说：

“扬威将军奕经督师，贵率陕甘兵九百以从。时兵多新募，惟贵所部最号劲旅”（《清史稿•列传159•朱贵传》）。

“扬威将军奕经督师，将帅多阘茸，战事如兒戏，惟金华协副将朱贵称忠勇”（《清史稿•列传159•郑国鸿传》）。

这段记述中有个平常不多见的词，叫“阘茸”。这是一个汉语词语，是指资质驽钝愚劣、品格卑鄙的人。写史的人愤恨如此，更显当年朱贵的正直可贵。

兰州碑林存朱贵家训石刻

朱贵将军六世孙朱光明先生

朱光明向临夏档案馆捐赠道光册封朱贵祖父圣旨

（7）

朱贵虽是武将，但幼年受过良好的教育，也是一个饱学之士。在现在的兰州碑林中还保留有朱贵手书的家训碑：

欲增福寿惟善行，

要好儿孙须读书。

落款为“黼堂”的这通石碑，字为草书。有内行评价说，此书法潇洒飘逸，中规中矩、遒劲有力，处处透着刚正之气。可见，朱贵不但本人文武兼备，还在督促子孙练武的同时重视强调读书。

而这种家风一直延续至今，在朱氏家族中表现仍很明显：朱贵的六世孙朱光明自1964年甘肃师范大学（今西北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一直从事教育事业。他深明大义，在1986年把家中所藏清道光十五年（1835）册封朱贵祖父的圣旨捐赠给临夏州档案馆，成为该馆的镇馆之宝永久保存。1985年4月，朱光明还受邀从甘肃前往宁波慈城“朱贵祠”祭扫，并赠送了“浩气长存”四字匾额。六世孙朱光荣是国家一级美术师、甘肃省漫画学会会长。六世孙朱晓黎是气象学博士。朱光明的两个儿子都获得了博士学位。这个家族可谓人才辈出。

由此可见，朱氏家族世代英烈，在国家需要时挺身而出、为国捐躯，来自于朱贵家族良好的家风家训。正是由于这种优秀家风的力量，将小家和国家紧紧联系，使得朱氏父子在战场上将生死置之度外而英勇杀敌。而朱贵其人也是一位亦武亦文、能打胜仗、作风优良的军官。

朱光明撰，曹厚德书朱贵祠“浩气长存”匾额。

（8）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朱贵由大西北边陲，被任命为浙江金华协副将。在清军中，副将也被尊称为“副戎”。他是来接替在抗英作战中已经牺牲的金华协副将重祥的职务。

朱贵没有留下照片，但有记载说，他青少年时，身材魁梧，赤面虎头，一表英武人才。

1842年时，朱贵业已63岁，虽是身经百战，毕竟是员老将。然宝刀不老，“躯干丰伟，面如渥赭”，仍是一位威风凛凛的赳赳武将。

从这时开始，朱贵即将成为一名流芳千古的抗英英雄。

临夏博物馆存河州知州站柱书朱公神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