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奎叔婆

斯丽白茶

我与她非亲非故，但在七岁那年开始喊她叔婆。是妈妈让那么喊，当时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渐渐明白在当地比我年纪大很多很多的女性可以喊叔婆。不光是我这么喊，左邻右舍男女老少都这样喊，他们喊得时候比我多两个字——文奎叔婆。

七岁那年跟随母亲住进了彬彬洋房，我们是从西北大城市搬回江南小镇。小镇很古老，街中间铺着规规矩矩青石板，青石板两边镶嵌着光滑鹅卵石，雨天，小孩嬉闹奔跑时偶尔会溜倒。小镇也很静谧，天黑后，除了偶尔的狗吠就剩下蟋蟀声，卧床未眠时，巷子或街上晚归的脚步也能清晰传递。就这么温馨的小镇我来了，众人羡慕的洋房成了我的家。

刚住进去谁都不认识，妈妈告诉我这是伯那是婶。当时，邻居年龄最大就属文奎叔婆了。我真的不知道她几岁，只是从她裹着小脚蹒跚的样子和满脸的皱纹判断。

老人是需要尊重的，外公外婆、爸爸妈妈都这样教育我，所以我一直嘴巴很甜，每次遇见就毕恭毕敬地喊叔婆。她给我的回报就是眯着眼答应，开心的笑容布满更多的纹路。上语文课后才知道满脸皱纹叫饱经风霜，也就是经历沧桑有坎坷地人脸上刻烙的印记。

中西合璧的两层洋房主楼占地面积有两百多平米，进大门时还要经过小院子，院子围墙一边有花砌，我见到的那一年花砌上没有花，只是鹅卵石围圈里堆一些泥巴，围墙角上有株桃子树。那时候我觉得花砌很高，爬上去玩都有点困难。叔婆就住大门正对面花砌那半栋靠北的房子，其实是半栋的半栋，另一半是他儿子一家住。我知道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布局，叔婆守寡与孙子住西边，儿子媳妇孙女住东边。

她儿子我喊他东叔，是城镇居民户口，没有田地靠上山砍柴卖钱。后来才知道叔婆儿子是黄埔军校末期毕业生，第一次上战场时，身边战友一枪被击中脑袋，脑浆和血混流把毕业生吓疯了。邻居们都说东叔是疯子，我从来没有这样认为，上初中时数理化课外作业还请教过他，兴致好的时候还给我讲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日本国如何变成军国主义。但有一点是真的，他会半夜唱歌，歌声响起，邻居们就会说：又发疯了！他的歌声很高昂，小时候我听不懂，读了几年书后才知道是唱岳飞《满江红》，还有一首是黄埔校歌，那是自己好奇问他才得知。

叔婆与孙子住一房间很多年，直到孙子要结婚时才搬到那株桃树位置修建的小瓦房里，她与孙子一直是共命运。儿子一家是居民户口发粮票，孙子却是农村户口在田里干活挣工分。叔婆除了帮孙子做饭喂猪种菜还有自己的小生意，她的生意就是加工小吃，品种多样经常更换。比如：麻花、油筒儿、豆筒儿、灯盏盘、生姜糖、粽子、葱肉饼、米豆腐等等，有些做好了可以卖几天，有的需要现做现卖吃热的。麻花、生姜糖和豆筒儿就可以做一次卖好几天，只要密封储藏就行。

叔婆的麻花与众不同，她自己创新一种甜麻花。当地的麻花是面粉做的咸麻花或外面裹糖的甜麻花，经过创新的麻花是用糯米粉和红薯加工的，红薯和不裹糖直接降低了成本，口感又是别具一格，很受消费者欢迎。麻花在当地的名字叫油索儿，但叔婆还有自己的叫法gang ju ni，名字的由来无法考证，也许与叔婆是外乡人有关吧。

叔婆是洋房的半个主人，为了获得产权，官司从解放前打到新中国成立。他们来自温州原本都是商人，在小镇经商后留下的产业彬彬洋房。何而得名？世事由来总如此，凡人熙熙皆为利而来，文奎、文彬本为亲兄弟，打江山时齐上阵，商海遨游逞英豪。兄弟俩在小镇拥有了一座洋楼，取名彬彬洋房。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文奎因病英年早逝，留下孤儿寡母。文彬借机露出本性，欲独霸小镇洋房。寡妇愤起抗击，一纸诉状告到当地民国政府。文彬有钱有势，寡妇告状无门。小脚女人有志气，败诉未气馁。正叹官府黑暗无路走，小镇解放人民当家做主，重新递上诉讼状，人民政府判决下，洋房一分为二文奎叔婆得一半。解放初期划成分，文彬定性为恶霸，半栋洋房归公家。

叔婆的成分虽然是小土地，但我的感觉她还是从内心里感谢新社会，毕竟是国民党统治时期输了官司，共产党才真正为她孤儿寡母做了主，把主席的标准像贴在最亮堂的位置也能说明这一点。

叔婆的晚辈都很低调也许因为成分关系，叔婆自己从来没有服过输。街坊邻居经常会因鸡毛蒜皮吵架，叔婆就会被人高声骂“地主婆”、“老王婆”，骂者认为点了叔婆的死穴占了上风，但她对这些称谓不在乎，每次都是沉着应对，带黄的眼珠亮亮的很有精神。每次吵架都没有什么结果，女人与女人之间好像过段时间就要发泄一番。有时候吵得很厉害停不下来，女人的丈夫就会出面威胁用武力解决，每次都是嘴巴说说没有实际行动，对方毕竟是老太婆了。叔婆和邻居吵架时儿子一家从不出面，也很少观看，虽然是同一屋檐下。只有在对方特别强势时，默默不语的孙子才会爆发，这种情形不常见到，每到这时事情就会峰回路转得以平息。吵来吵去偃旗息鼓的次数最多，第三方劝架熄火也有之。

叔婆的言语里隐藏着她出自有钱人家，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你个夹铜！我没听懂就会问，对我的好奇很热心。当今社会有假钞，古时也有假币。正宗的银元一枚是七钱二，掺铜的重量只有六钱八。夹铜的意思就是不纯，叔婆把它引申到评论一个人。

做小生意那年代没有营业执照，也没有卫生许可证。但叔婆的摊位都是很干净，主料配料都是很讲究，这也许是大户人家长大培养的生活习惯。放学后我常常在她摊位上观摩，那是我每天回家必经之地，就在洋房大门外巷子口，有时候买上一样零食，叔婆往往都不肯收我的钱，这也许是母亲平时对她尊重还经常送好吃食物给她的原因吧！

叔婆的生意一直做到她无法下床，在后期的日子里她依托一把长条板凳走路还继续摆摊，孙子责怪时她用劳动最光荣来应对，她总是梳一个整洁漂亮的头髻，把自己收拾干净利索才出门，弱小身子正襟危坐在巷子口，熟练操持着老行当，一阵微风吹过，飘出小吃的香味，引来一群刚放学的小学生，满头鹤发的叔婆又开心露出许多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