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度或损摩云手——关于《白鹿原》的孔见与杂议

鲁德

1

      没看过《白鹿原》，但听到、看到过不少关于它的评论。

      这些评论几乎都是赞美之声，作者自己那句“写一本入棺垫枕的书”更是让人印象深刻。

      因为这么多的赞誉，因为作者的那一句话，也因为新冠疫情封闭管控、宅在家中干不了什么别的事，找了《白鹿原》来看完了它。

      的确，它的开头部分很精彩。主角白嘉轩连娶七个妻子，六个都过门不久便香消玉殒，只最后一个吴仙草活了下来。这七个女人尽管多数在书中如昙花一现般匆匆上场又匆匆离场，但个个性格鲜明、神态灵动，她们的音容笑貌，她们略带传奇色彩的身世经历，以及她们与白嘉轩之间或热烈或缠绵或喧闹或乏善可陈的情爱故事，不仅引人入胜，还对读者的身心有一种惊骇的冲击力、震撼力。

      同时，七个女人，行云流水般一口气写下来，性格神态各异，区别清晰细致，没有一点重复重样，也让人不能不慨叹作者非同寻常的笔下功夫。

      这是一部大书的架式。那些叫好看来不是虚言。

      但是，后面的感觉却不一样了，而且似乎很不一样。

      这些很不一样的感觉要不要、能不能说一说呢？

      我有些担心和疑虑。

      不过，我是一个普通的读者，人微言轻，我的感觉对这本书的评价既无足轻重也无关紧要。何况，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事，应该能够为人们所理解。

这么一想，我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

2

      书中有不少篇幅，写的是白鹿、狼等动物显灵的情节，尤其是那白鹿，从开篇一直到将要结束，时不时就闪现了出来，活龙活现，煞有介事，让人觉得作者似乎是在记述一个神奇的传说。

      还有那位在小说的全部情节结构中起着重要串连作用的人物，那位好给人赐字、只有姓没有名的朱先生，整个地就是一个神。不仅在革命党首领张总督一筹莫展之际，以一身布衣一只褡裢一把油伞，只身劝退了二十万意欲反攻西安城的清朝兵勇；并且世事变幻、人心摇拂，全在他的手掌心中。书中的主角白嘉轩，精明过人，才略过人，可也有许多看不懂、想不明白、不知道怎么办的事。每至于此，他都要去向这位料事如神的朱先生求教。而只要朱先生一张口，白嘉轩立马开悟，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晓了。

      如果说朱先生是一个神，那书中另一个重量级人物，田小娥，就是一个妖。她不仅引得黑娃、白孝文、鹿子霖、狗蛋为她神魂颠倒，令他们做出了置伦理、族规、身份、名誉等等于不顾的偷鸡摸狗、伤风败俗之举，还在被黑娃的父亲鹿三杀死后附体于鹿三，动不动就借鹿三显形，喊冤叫屈、闹神闹鬼，弄得整个村子人心惶惶。

      尤其不可思议的是，最后她居然还制造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大瘟疫，几乎把整个村子扫荡一空。她在冥冥之中施展的妖术，甚至让《封神榜》中的那些大仙们相形见绌；而她不分青红皂白、不问是非曲直，把那么多无辜的人都连带着施以了无情的报复，更是一种让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冷酷和残忍。

      想不明白作者为什么下笔这么狠。

      尽管最后把田小蛾的尸骨烧成了灰烬并镇于了塔下。

      灵、神、妖一个不缺。魔幻是够魔幻了，似有致敬于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之意。但再魔幻也得入情入理、再魔幻也得让人相信啊。

      整部书的真实感由此遭到了严重损害，书中故事的现实基础和情理逻辑垮掉了，成了一个非驴非马、不伦不类的畸形物，让人难以理解和接受。

      原本，像《白鹿原》这样的题材、这样的主题，是最应该有也最需要有历史的真实感的。魔幻虽然有它的妙处，但似乎也不宜滥用，并不是无论什么都适合都可以用魔幻来表现和演绎的。

3

      显而易见，作者本是属意于一个宏大叙事，想描绘出从清朝末年至新中国建立这一时期中国社会历史变迁的画卷。辛亥革命，国民党，共产党，白军，红军，农民运动，学生运动，国共合作，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直至新政权建立，等等，书中都有不少篇幅、不同程度的反映。

      但是，这些反映总给人肤浅、飘乎、杂乱、失真之感，历史事件的脉络不那么清晰，描写刻画的笔触也多少显得有些轻佻。

      比如，在书中描写的共产党领导的农民革命中，看不到真正被剥削、受欺压、遭凌辱的苦命人起来抗争，反倒是自己和父亲鹿三都受到地主白嘉轩善待的黑娃带头起来闹的事。而以黑娃为首发动的农民协会运动，尽管写得很热闹，“在白鹿原上掀起了一场风搅雪”，有那么一种轰轰烈烈的意味。

      但是，农民协会拿来祭刀的首个革命对象，却既不是白鹿村头号地主白嘉轩，也不是白鹿村二号地主鹿子霖，而是附近三官庙里戒规恪守不那么严的老和尚。这实在是不能不让人感到有些滑稽。显然，很难说这就是那个时代农民革命运动本质特征和真实状况的反映。

      还有，那个与田小娥私通被其父以族规族法严厉惩罚、抽大烟卖光了田地和房屋、几乎害死了自己的妻子、最后沦为乞丐几近饿死、畏畏缩缩也猥猥琐琐白孝文，整个就是一个破落的纨绔子弟，可最后居然成了解放后共产党新政权的县长。这也是一个让人啼笑皆非、滑稽有余而严肃不足、怎么说都难以服人的别致传奇。

      不禁想到了《青春之歌》，《红旗谱》，包括《暴风骤雨》《山乡巨变》《风雷》。从反映时代历史和社会变迁的角度讲，感觉还是它们靠谱些。

4

      书中写的人物不少，但感觉除了主角白嘉轩，处置都比较随意、粗糙，性格发展变化的内存逻辑混乱，缺乏连贯性、主基调，有的还前后矛盾，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们是究竟怎么回事。

      特别是当一个人物的故事写完，没有的可写了，在故事情节中不能再起什么作用了，又不好留下有头无尾、没了下文的口实，就让他死，而且死得极其简单。像鹿三，白灵，鹿兆海，包括朱先生，好好的，说死就死了。白灵、鹿兆海这两个思想新潮、追求进步的青年之死还不是直接写的，仅仅就是别人口中的一句话，他们到底是因为什么、怎么死的，都含含糊糊地这么轻轻一笔带过去了。另一个革命青年地下党员鹿兆鹏，也是一句“随解放军去了新疆”便没了音讯。与白嘉轩相对照而写的鹿子霖，在书中绝对算是一个有份量的人物了，可作者对他的处置依然简单：让他变成痴呆了事。

      特别想说说黑娃。这个人物贯穿全书始终，是与大地主白嘉轩、鹿子霖分属两个不同阶层的底层农民。这个人物的形象十分混乱。作者可能是刻意把他的身世弄得很复杂。他一生扮演了给地主打长工、农民运动领袖、红军战士、土匪头目、国民党保安营长、朱先生弟子、共产党副县长、反革命分子等等一系列反差非常大甚至彼此矛盾对立的角色。

      也许作者在黑娃的身上放置了什么重要的任务，想让黑娃诠释他某种宏大意图。但无疑这个目的并没有达到，这是个失败的人物形象，塑造得非常勉强，我们在他身上除了看到无厘头外，可以说别无所获。

      因为，在黑娃一系列的角色中，缺乏一个贯穿始终的内在性格逻辑。他怎么会怎么可以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是什么东西决定了他的这些变化？其性格依据在哪里？我们根本无从把握。

      仅举一例。前面提到过，白嘉轩对他很好，关照并资助他上学，几次救他于危难，且待他的父亲鹿三如兄弟一般，称其为“三哥”。仅仅因为白嘉轩执行族规不答应与他私奔回来的田小娥入祠堂，就对白嘉轩恨之入骨，并成了革命积极分子，显然缺乏足够的说服力。

      我们如果去看看巴别尔的《骑兵军》，就知道《白鹿原》这方面差在哪里了。《骑兵军》才让我们知道了为什么有人那么欢迎革命、为什么对闹革命那么积极热情。

      而在《白鹿原》中，我们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人物自身没有自己的命运，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不是作者跟着人物走，而是人物听任作者摆布，作者想让他的人物怎么样，他的人物就得怎么样。

      我们看过不少名家在谈到自己作品中的人物时，都说他们一旦被塑造出来，就有了自己的性格，就不受作者的支配而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了。

      《白鹿原》则似乎相反。

      那个成了最终胜利者的白孝文，与黑娃如同是双胞胎，性质完全一样，没有丝毫差别。特别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对“双胞胎”最后还走到一起，成了一对搭档，做了共产党新政权的正副县长；而白孝文又亲手判处了他的搭档、副县长黑娃的死刑。

      看到不少关于黑娃、白孝文等等人物形象的分析评论文章，长篇大论，头头是道，煞有介事，津津有味。可是，这样一些无厘头的人物，分析、评论他们有意义、有价值吗？

5

      纯挚的情感，美好的事物，深刻的思想，真实的生活，还有引人入胜的故事……只要具备了其中一点，应该就是一部不错的作品。

      如果《白鹿原》不那么刻意地追求别出心裁，不那么虚张声势、故弄玄虚，而是老老实实、扎扎实实、本本分分地讲故事，会不会是另一番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