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社戏》而追思我的奶奶

方程(陈芳)

<p>  《社戏》里有一些描述: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捏着长枪,这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但那铁头老生并不翻筋斗,只有几个赤膊的人翻了一阵,都进去了,接着走出一个小旦来,咿咿呀呀的唱… 忽而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上,给一个花白胡子的用马鞭抽打起来了…</p><p> 鲁迅先生形象逼真的描述,勾起了我儿时看戏情景的再现:村里戏台前,早早就搬了板凳出来,然而,什么戏,什么时候开始,唱的什么,我并不知道,大多也就像鲁迅小时候那样看些红火热闹,听见些咿咿呀呀,只是和一群孩子专到戏台下吃带来的瓜子花生水果,也有偶尔家人给的几个零钱,从看戏人群中乐此不疲钻出钻进买一些麻糖,糖豆之类的小吃食…</p><p> 想起儿时的戏台子,不由就想起我的奶奶,因为这是奶奶家门前的戏台,奶奶还经常陪着我们玩耍唱儿歌“拉大锯,扯大锯,奶奶门前唱大戏…”</p><p> 记忆中奶奶是这个世上最和蔼可亲的老人,从没打骂过我们这些孙辈们,我从两岁在奶妈处断奶后就和奶奶生活在一起,直到上学。奶奶对我们的爱,基本可以算作是溺爱吧,家里所有的好吃的,都留给了我们,自己不舍得吃。家里虽没钱,但要是我生了病,奶奶就会竭尽所有,买罐头或时新水果给我吃,所谓时新水果也无非就是冬月的小梨,柿子之类,那时吃的却是异常美味。</p><p> 虽然儿时在奶奶家生活条件差,但却有着我一生美好的童年记忆。奶奶家的土炕上铺着一张旧席子,上面一张旧毛毡,搁在现在,是万万硬的睡不住的,儿时却在奶奶的轻轻拍哄中日日睡得香甜,粗糙的毛毡舒坦的仿佛胜过今日的蚕丝被褥。</p><p> 小时候我和弟弟都是一等一的淘气,上房揭瓦,下地偷瓜,爬桑树,钻狗窝…好一番鸡嫌狗弃,叫大人头疼。可无论我们做下什么坏事,奶奶都不觉得为过。还每每在父母面前帮着掩护,也经常有邻里邻居来告状,奶奶对着告状的人也是沉着脸假装生气说一定好好教训这两灰孙子,待告状人一离开,奶奶脸色立马复原叫我们上炕吃饭,所以,那时我无论做下什么坏事,从不担心。儿时,我们所做的“坏事”,数不胜数,且很多都记忆犹新,常常讲给儿子和侄女听,一遍遍如数家珍,兴致勃勃,久久流连于童年趣事中,笑出眼泪。现在想来,奶奶的溺爱是我一生最大的奢侈 。</p><p> 奶奶一生勤劳善良,爷爷60多岁离世后,三个孩子都在外,奶奶一个人操持家里所有的事,无论寒冬酷暑,雪滑雨阻,用她的一双封建社会的小脚,在村子里行来走去,提水磨面,捡柴生火,洗衣造饭,养鸡种菜……奶奶照看大了孙子们,待我们都长大离开奶奶家回到城里读书上学,不久后,奶奶也就随我们来一起居住,但奶奶劳作惯了,年岁渐长也还是闲不住。只要奶奶在家,每天中午放学回来,肚子咕咕叫时总能吃上奶奶已经做好且放温的午饭。记忆最深的就是莜面饺子,饿极了的我放学路上就惦记上了。有奶奶的日子就有最暖胃的饭食,最暖心的关爱。</p><p> 可是,那一年,奶奶走了,彻底的离开了我们,我不能清楚记得是哪一年,只知道我当时刚刚参加工作不久,距现在应该有二十五六年了吧,我甚至不知道奶奶姓甚名谁,从我记事起,她老人家的名字就是“奶奶”。大人们都觉得奶奶那个年代,84岁也算是高寿了,不用有什么遗憾了。而我心里是有遗憾的,我知道,如果能有好的医疗条件,奶奶还可以再继续陪伴我不少岁月,当时二十来岁的我,正是一切都懵懂,浑浑噩噩,也没有因为奶奶的离去伤心很久,而这个遗憾的意念随着时间的逝去反而越来越强烈。我曾多次假设:把奶奶送进医院呼吸内科,奶奶就能看到我结婚生子,我给她老人家买好多好吃的东西…</p><p> 恰到如今,天长漏永,我和奶奶永远疏隔,世界那边的奶奶,不知如何…但我想,佛教理论有六道轮回说,善良的奶奶再生肯定是在上三道。</p><p> 居闲时,常常自遣,在奶奶离世时没能守在身边,出殡时没能送上一程,当时正值医院查三甲,说是规定全员不能请假,初入职场的我不谙世事,胆小怕事,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对奶奶的最后陪伴。唯一令我想起来有一丝安慰的是:奶奶临终前一年左右,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住在姑姑家里,在云岗那里的工人村,我没班时常换乘几次车去看望奶奶,给奶奶输液,买好吃的。奶奶从我记事起,就常有不舒服,靠吃去疼片和安乃近减轻难受,奶奶还有哮喘,所以几乎不吃凉的。可是,这最后的几个月,她总说,肚里烧的慌,想吃凉的,大冬天的,想吃冻柿子,居然各种水果都敢吃,那时我还没有明白奶奶这是快要不行了,只要是奶奶想吃的,我去的时候就买,那时工资三四百,运输没有现在便利,冬天水果都很贵,我从没有心疼过。</p><p> 还是几年前,我们一家在一个夏末的日子,专门驱车回村子里,想去看看我们的老屋,曾经的安乐窝。其时已经距离我八岁离开时三十多年,老屋也在奶奶后来进城后已经易主,村子曾经被水淹没,居民都已经迁徙邻村。</p><p> 去的路上,我脑子里时不时是对老屋童年的零星记忆,渐渐近了,苍黄的天底下,横着几处萧索破旧的屋子,鲜有人烟,没有活气,我的心凉透了,这根本不是我三十多年来常常念挂的奶奶的家。寻到奶奶家,早已断壁残垣,屋顶坍塌,枯草丛生,烈日下,一片灰黄,我所记得的奶奶家全不如此。也不似眼前这么狭小,记忆里奶奶在屋前院子里种有两棵李子树,夏天还要种上向日葵,水萝卜,海娜花,地雷花等,晚上,奶奶会把海娜花捣碎敷在我的指甲上,再用向日葵叶子包了,第二天我的指甲就染成了红色。屋后院种的大片玉米,还有一棵老杏树,我还摘过那树上的杏子。我常和我家武先生描述的很大很童话的院子不见了,美丽的画面也不见了,甜蜜的亲情也不见了,它们都随着奶奶一起离开了我。</p><p> 奶奶走的很平静,一如奶奶的一生,无欲无求,无拖无累,没有给我们添一丁点麻烦。姑姑家那时住的是矿上家属的排房,厕所在排房之后,还是那种比较宽的水泥板式的蹲厕,我陪奶奶去如厕时总是担心她的小脚迈不开去。奶奶在临走前的两三天,才在姑姑的强求下不去那公共厕所,尽管已经病入膏肓,但仍不在屋里解手,搀扶着也要到院里马桶去,作为晚辈,几乎没有为她老人家端过屎尿马桶。奶奶就那样悄无声息的走了,我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存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