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北大荒知青的故事(十八)初恋

2020.11.21 阅读 1241

  岁月纵然无情地流逝,有些人,有些事,却永远埋在了心底。一次不经意的相识,谨视之为“恋”,于是,精心勾画一位姑娘,叫宋梅!


宋梅,我们相识在黑龙江插队的农村,她所在的村子离公社不远,我们去公社都会在她那个村歇歇力,要口水喝,有时赶上吃午饭,也能吃上一碗大碴子饭。队上十几个知青都是女生,在一起叽叽喳喳,都穿黄色的棉袄棉裤,所以难得去一次也分不清谁是谁。


认识宋梅,纯属偶然。一次去公社办事,在村口路边捡到一份从杭州发给宋梅的包裹单。我赶紧进村找到宋梅,她接过包裹单,没说谢谢,却急忙就拽着我的衣角,一起去了公社邮电所。取出包裹,她即用牙齿咬掉缝线,两手用力一扯,把包裹外层的布撕开,随手抽出一包笋干菜和两根香肠塞到我的手里。


我有点尴尬但也激动,在北大荒生活两年,这也许是得到的最奢侈的犒赏。她不当回事的说:有福同享,算是我的老爸慰问知青罢了。

  1970年,收割完小麦后,公社召开了知青大会,会上成立了知青文艺宣传队。宋梅上台演唱了京剧红灯记和智取威虎山的选段,还边拉手风琴边唱苏联民歌,我们都为宋梅和宣传队的精彩演出喝彩叫好。


知青会议后不久,我在村里当上了代课老师。

深秋,收割大豆的季节,学校放假,让孩子们下地拣散落的豆荚,这天,我在家给其他知青做饭。已过晌午,我在院子的旮旯猫着腰整理柴草垛。突然,一双冰凉的手轻轻地蒙住我的眼睛,然后就是爽朗略有沙哑的“咯咯”笑声。回头,见是宋梅,我像似在异乡遇见了亲人一般,高兴地几乎蹦了起来,拍拍还脏着的手,主动握住了宋梅的双手。


宋梅是来联系宣传队下村演出的事,一路上走了四个多小时。天气虽然很冷,额头上还是渗出点点汗迹。我赶紧烧热水让她洗洗脸,又忙着给她整点吃的。说是接待客人,也就是烙俩苞米饼和熬碗小米粥,切点腌渍疙瘩当小菜。宋梅饿了,呼啦啦就把两碗小米粥灌进肚子里。


  宋梅善于言谈,她告诉我说,爸爸是军人,她从小就寄读在学校,一直到文革停课才回家,后来就来了黑龙江。她看见我的枕头边,摆着《青春之歌》和《牛虻》等书。她夸奖说:喜欢看书,以后会有出息。我说,邻居被抄家时扔的,我捡了,来黑龙江就带上了。我们还一起谈论《牛虻》中的亚瑟·勃尔顿的坎坷和坚强,还赞叹保尔·柯察金和冬妮娅的爱情。我当时突然想,如果能和宋梅那样知性的女孩子经常在一起聊聊天该多好。


宋梅第二天搭生产队的马车回公社,临走前,她突然发现我的棉袄袖子有一个口子露出了棉絮,就从包里拿出针线,她蹲下身子,然后一针一线,把口子缝补上。顿时,我感觉一股子似苦似甜的热流从心口往上涌,堵住了嗓子眼。临别,我连一声“再见”也没说。

  三九寒冬到了,雪下得特别大,三天两头刮“大烟炮”。六七级的大风裹住雪花在狂野中漫天飞扬,隔着几步路就啥也瞧不见。这样的天,没法干活,乡亲们就聚在马号里,围着燃烧着松木柈子的大炉子闲扯。一些年轻人就跟着广播喇叭学唱毛主席语录歌,或来句“二人转”。这时候,有人突然想起公社的宣传队咋还没来,队长说,这鬼天气出门撒尿都难,宣传队都是南方人,能来吗?早些日子,宋梅曾经给我写来一封信,让我转告生产队长,宣传队中几个主要演员突然回杭州了,来队演出的事暂时搁一下。队长听后很爽快的说:这鸡毛小屁事,没啥。


对我来说看不看文艺演出也没啥,可是,自打上次和宋梅分开后,我的眼里就老是躲不开宋梅:扎两条小辫子,圆鼓鼓的脸蛋一笑出俩小窝,说话虽有些沙哑但感觉有丝丝甜意。心里想着宋梅,心里七上八下,想事儿出神做事儿出错。收到宋梅的信后也想着回信,但说点啥也没个主意。现在,我想就借演出的事代表队长给宋梅写个信。


我写信说:“宣传队不能来演出,贫下中农社员们心里都很难受,地头干活,歇晌闲聊,唠嗑最多的就是宣传队啥时能来?在乐趣荡无的年代,又是远离城市的穷乡僻野,老乡们都在等待着一次精神的享受”,……。最后,加上一句:“我代表队长和乡亲们,想你!”信送走了,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久久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也落地了。


  听老乡们说,1970年的冬天比往年寒冷。鹅毛大雪几乎每天飘扬在天空,大烟炮还隔三差五在狂野中疯狂叫嚣。知青们受不了这刺骨的寒冷,年前都回杭州了,知青屋只剩下我一人。给宋梅发出信后老不见消息,我想,快过年了,宋梅也许已经在杭州的家中享受温暖了。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老乡们很讲究。冬天日头低,早上,一杆子高的太阳光落在茫茫雪野上,满大地是一片晶莹透彻,一阵子北风吹拂而过,卷起片片雪花,在阳光的映射下,如天使白色羽毛的翅膀在空中挥撒,飘飘洒洒,纷纷扬扬。那是天公给人间的祝福,是预祝来年的丰收和吉祥。


每年的这一天,生产队都会杀两头猪,磨几盘豆腐,然后挨家挨个分配,我一个人也能分到些猪肉和干豆腐。下午,队长早早地吆喝收工,让大家回家忙乎祭灶的事。日头没落,我已经煮烂了猪肉,炒了几个老乡送的鸡蛋,加上凉拌干豆腐丝,茅草屋里飘旋着久违的让人馋嘴的香味。我还在小碗里倒了点白酒。一个人,一碗酒,望着悬挂在空中的月亮,来了诗意:“难得吃回肉,再添一碗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滴酒化作泪,望穿无踪影。孤身醉炕台,醒来愁更愁”。默默地独酌独吟,一个人静悄悄地过节。


  突然,外屋的门被猛推开,呼啦卷进一股西北风,随后,宋梅是跳着进了屋里。宋梅身上背一个手风琴,手里提一个装的鼓鼓的大包,斜腰还挎着个军用书包。宋梅一边拍打身上的雪花,一边大声说:“我来了!”宋梅见炕桌上摆了那么丰盛的菜肴,丝毫不客气,用手抓了块肉就塞进嘴里说:可把我冻坏了。


宋梅告诉我说,宣传队好几个知青的父母原来是走资派,国庆前后陆续被“解放”亮相,所以把在北大荒的子女们都叫回家了。她看了我的信后觉得对不起老乡,宣传队不能来演出,一个人也要给老乡们演出,所以平时就抓紧练练。今天天气还好,正好有顺道车,就赶来了。


队长听说宋梅是特意赶来给社员们演出的,那高兴得可来劲了,蹦地从炕上跳下来,把碗里的酒一股脑儿倒进了嘴里,抹抹嘴上的油腻,带着浓浓的酒气,趿拉上鞋就推门而出。他急匆匆地敲响了马号前的钟声,然后挨家挨户叫嚷:“公社来演出了”!就一袋烟工夫,全屯的乡亲们借着月光,蹭着雪地,扶老携幼,带着凳子,抽着自卷的烟叶,磕着热乎的葵花籽,把百十平米的马号挤得满满的。队长让人在屋中间的磨盘上固定了几块大松板当作演出舞台,马号的各个角落都挂上了柴油灯。我插队来生产队,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热闹和隆重的场景。



  临去马号前,宋梅给我一张小纸头说:这是节目单,今天请你做个报幕员。我欣然接受了这光荣的任务。队长帮着把宋梅扶上磨台,然后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他“嗯嗯”干咳两声,算是清清嗓子,接着就大声叫喊道:今个儿俺高兴,请来杭州的宋姑娘给大家演出,大家欢迎!没等队长说完,随后就响起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起先,我报一个,宋梅唱一个,唱了李铁梅又演小常宝……。


七十年代初,城市中的每个角落都能听到革命样板戏的唱段,但是在偏远的乡村,老乡们还是第一次看着一个活生生的角色在台上边演边唱。有些年轻人能哼上几句,就跟着一起唱上了。唱完了京剧,宋梅背上手风琴,唱开了苏联民歌,我在台下也帮着和她一起哼。大多数人还没见过手风琴这玩意儿,居然能捣鼓出那么好听的声音。宋梅唱的起劲,乡亲们听得认真,喝彩声、鼓掌声,一阵接一阵,还不停地叫喊:再来一个,一二三,快快快。




  连续唱了两个多小时,宋梅的脸颊上已经挂上了闪亮亮的汗珠。我赶紧和队长说,该完事了,小宋也累了呀。队长很通情达理,一个跨步就跳上演出台说:明天早起早干活,晚上回屋老爷儿们和老娘们该干啥还得干点啥,俺们大伙儿来个“大海航行靠舵手”。在宋梅的指挥下,在乱哄哄不着调的大合唱中,宋梅的演出,应该说是宋梅的“个人演唱会”结束了。


在以后的几十年中,杭州曾经举办无数次歌手演唱会,我一次没参加。如果要记载中国个人演唱会的历史,杭州知青宋梅在北大荒胜利屯马号的那次个人演唱会可以堪称经典,已经永远铭刻在我的脑海中。那时候没有“粉丝”的说法,第二天开始,无论在地头干活,还是女人们凑堆闲聊,宋梅成了大家嘴里搁不住的话题。宋梅的演唱在胜利屯久久余音袅绕、后味不绝。



  晚上,寒冷的茅草屋只剩下我和宋梅俩。宋梅今晚只能在这里过夜。在北大荒的冬天,因为寒冷,为了节约烧炉子的柴火,我们男女知青都睡在一个屋,男生睡南炕,女生睡北炕。这回,北炕正空着。宋梅似乎不加思考地对我说:我也睡南炕吧,队长送来的铺盖你用,你的铺盖挪炕梢我用。


突然,她问我还有酒吗?我赶紧把原来摆炕桌上还没有吃完的菜放锅里,塞一把柴草热了一下。然后,拿出一罐子白酒。宋梅就在两个碗里各倒了点酒,自己先咪了一口。宋梅不会喝酒,喝一口就连连的呛,但她却连连喝了几口酒,然后拍着胸脯连续大声的呛,但不说话。我感觉她好像有啥事。一会儿,她一手举碗齐眉,一手拉拉我,示意要碰杯,我也赶紧举起酒碗,她说:“为我们的知青友谊干杯!”


接着,宋梅告诉我,她父亲调到北京的总参工作,她由内部招兵要去北京,明天一早公社人武部会来车接她。


当时在我们公社走内部招兵的知青不少。这样的事也不会影响我们百姓家孩子的情绪。和宋梅也没见上几次,也不曾有啥亲近的关系,但突然听说她明天就要走,而且不再回来。这消息像一棍子突然敲在我头上,然后有团棉花塞住了心口,一下子闷得慌。我走到屋外,在草垛上抓了一把雪,使劲抹在脸上,让自己有些清醒。



  当年,我十八岁,已经懂得些男人和女人的事。自从认识宋梅后,确实是长了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因为难得见次面,也没有那种痴痴的相思。现在,似乎有一种清清楚楚的“爱”突然降临。然而,刹那间,这爱就将烟消云散。如果宋梅依然留在北大荒,我会默默地恋着她,而现在她要走了,我发现自己竟然如此难受,这分明是一个男人永久孤独的爱,刚刚被点燃的火焰照亮,即刻熄灭了,又将开始漫长的黑暗。冰冷的雪团让我稍稍恢复了清醒,我回到里屋举起酒碗,故作高兴地说:“为即将展翅的凤凰干杯!”说完就猛地把碗里白酒都倒进嘴里。宋梅也察觉到我的变化,没说啥,只是走进我身旁轻轻地说:休息吧,我们还会见面的。宋梅睡炕梢,我睡炕头,中间放着一张炕桌,桌上的油灯仍然点着。


这晚,我没有入睡,宋梅也时而辗转反侧,但是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凌晨,我早早起来,用队上分给我大年三十包饺子吃的白面,搁上厚厚的油在锅里烙了几个油饼,又熬了小米粥。宋梅知道我把留着过年吃的白面为她做了油饼,就责怪说:我以后不缺吃的,你日子还长,油饼就留着自己吃,她只喝了小米粥。吃完早饭还早,在等车的功夫,她帮我把屋里屋外整理一番。一会儿,她突然对我说:你能送我个什么礼物吗?我想了想,找出一本平时在记笔记的小本子,然后翻到最后一页,思考了一下,写上:“即使到了生活实在难以忍受的时候,也要找出活法活下去,生命总会有用处的。”这是奥斯特洛夫斯基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名言。我把那句话连着小本子一起送给了宋梅。宋梅拿过我在看的《绞刑架下的报告》的扉页上写到:“应该笑着面对生活,不管一切如何。”


宋梅走了,军用吉普车一溜烟就无影踪了。我回到屋里,发现在我的枕头边放着四张五元的钱,还有一张小字条,上面写着:“别忘记我们的昨天!”我一直在等宋梅的信,但是没有。慢慢地,也就淡忘了。


一九九九年,在杭州知青插队富锦的三十周年聚会上,我没有看见宋梅。我鼓足勇气去打听宋梅的消息,宋梅当年的队友告诉我:宋梅在参军后不久被派往西藏执行公务,不幸遇车祸以身殉职。

  待 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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