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严寒,似乎较往年来得要早,气温较往年同期低了许多。

刚进入12月份,腰椎毛病再次发作,在家附近的医院住院治疗将近十天,疼痛减轻到不影响正常生活后就办理了出院。我知道,这种病,不同于感冒咳嗽,治的时间再长,也除不了根,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发作,只能等发作了再来治疗。

12月28日,疼痛再次袭来。稍稍行走,腰部就像有无数的钢针在刺着痛感神经,并且,这种痛迅速地传导到小腿,也像有无数的钢针在刺着右小腿的痛感神经,让右腿无法抬起,身上不停地冒冷汗。

我不想在元旦假期前再次请病假,因为,再撑过一天就是元旦假期了,有三天时间可在医院做治疗,所以,继续强撑着上班。

12月29日,郑州飘起了大雪,一个上午,地面、房顶就全白了。中午,在客厅的沙发上稍作休息后,提前一个小时出发去上班。还没走出家属院,疼痛就猛然加剧,站的劲也没有了,身上大汗淋淋。我扶着停在路边的一辆车的门把手,在原地蹬了几分钟,疼痛一点也没减轻。看来,下午是没法走到班上了。此刻,家属院里不见有人往来,也无法向人求助。无论如何,我得挪到门卫室那儿去!这里距离门卫室也就几十米的距离,平常也就两分钟就走到了,但今天,我走几步,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再走几步,用了近半个小时才挪到门卫室的门口。

院里的一位大哥在门卫室里玩手机。他每天骑三轮车接送他的女儿上下学,这会儿,他送过女儿刚回来。我们虽然同住一个院,但因为不是一个单位的,彼此并不了解,平日里,即便在院里见面了也不打招呼。我说:“老师,我腰疼的走不了路,能不能劳驾你把我送到西边的骨科医院?”大哥一抬头,见我一脸的冷汗和极度痛苦的表情,没有丝毫犹豫:“没问题!”起身出门,发动了停在门口的电动车,让我坐在后座上,一溜烟的功夫,就把我送到了医院门口。我扶着大哥的肩下了车,却一步也走不了,一屁股坐在医院大门口覆盖有积雪的台阶上。

医院大门里边站着一位男保安,我向他示意需要帮助,保安迅速地推过来一辆轮椅,抱着我坐上轮椅,推着我进了一楼的主任诊室。

主任见我坐着轮椅进来,很是吃惊:你怎么啦?你不是出院没几天吗?说着,扶着我躺到诊疗床上,询问我的一些情况。我是她的老病号,之前每次疼痛发作了都是来找她治疗,我的基本情况她是了解的,只是我一直没有接受她让我做手术的建议,因为,我对手术一直有种恐惧感。检查完后,她让我再次入院治疗,并再次强烈建议我马上做手术,说手术创伤小,没有任何疼痛,没有任何风险,术后三天就可以下床活动。还说,她们已经做过很多例这种手术,手术都很成功,没有一例手术后复发的。不管她如何向我解释和承诺,我仍然坚持做常规保守治疗。

第二上午,是医院领导每周的例行查房日。院长、科室主任和各位主治医生等人一起,对所有住院病号的病情及治疗情况进行逐一询问,并提出下一步治疗建议。据了解,该医院的院长是原来郑州骨科医院的老院长,他看完我的影相片子,了解了我当前正在做的治疗项目之后,说,你这种情况,现在做这些常规治疗,只能暂时缓解你的疼痛,不会从根本上解决你的问题,现在做手术是最好的选择,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说,我考虑考虑再说吧。中药热敷、输液、牵引、红外理疗、按摩、艾灸等,又连续做了三天的治疗,疼痛仍然没有一丁点的改善。看来,专家所言不虚,持续这样治疗下去,真的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且,每天好几佰块钱的治疗费用,真的是要白白泡汤。

与我同住一室的老先生,是一位退休警察,他的情况比我要好些,已经在此住了近二十天,在医生的建议下,决定做手术。我的主治医生每次过来,都要问我考虑的怎么样了,说这种手术真的是技术成熟,操作简单,术后的效果很好。联想到持续几天的治疗效果,我的思想开始动摇了。在向他详细咨询了有关手术过程及手术之后可能出现的情况后,终于决定:手术治疗。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的上午十一点半钟。下午,医院给我调换了带卫生间的病房。

手术室在医院的七楼。给我做手术的大夫是从外面某医院请来的专家,与我同姓。我侧身躺在手术台上,房间里另有五位医生在一旁当助手。一个可以活动的机械手臂上装有一台电子显示器,显示器就在我的眼前。手术大夫最后看了看我的影相片子后,用笔在我的腰部画了个圈,然后把一个传感器的探头对准了那个部位,就开始操作了。因为之前打过麻醉药,此刻我能感觉到医生像打针似的在使劲地往我的身体里推针,我却感觉不到疼痛。随着“针头”不断地往里推进,电子显示屏上出现了骨架结构的白色影相,原来那针是一个带有传感器的手术刀。随着“针头”行进的深度不断增加,大夫用的劲也更大。“你的椎管太狭窄了,“针头”穿不过去!”大夫说,“来,把锤子给我。”旁边的助手递给他一把锤子,他像往墙上钉钉子似的,使劲地敲击着那“针头”的外部,每一锤子下去,我的身体都会被震的移位。这动作也太恐怖了!像我这把年纪的骨头已经很脆了,这样持续地砸下去,会不会损伤脊髓骨呢?我开始害怕起来,问大夫:“这不会损伤脊髓骨和它周围的神经吧?”“你不用害怕,没事的。”大夫一边安慰我,一边继续使劲地砸着。“我已经做过好几百例这样的手术了,市里很多医院的这种手术都是请我去做的,上个周,我还被你们老家湖北荆州的一家医院请去做了两台这样的手术。”接着,他开始和我聊一些我熟悉的湖北老家的事,我知道,他这是在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精神上放松。电子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类似盛开的浦公英花瓣的白色图形。大夫停止了敲击,开始盯着屏幕,操作他手上的工具。屏幕上出现一个类似剪刀的两片刀片,刀片一张一合,修剪着盛开的浦公英花瓣边沿的花叶,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剪刀从身体里剪下了东西。每次剪下“花叶”后,“花叶”就通过导管被及时导出,然后再剪下一片,直至屏幕上看不到盛开的浦公英花瓣边沿的“花叶”,手术才结束。剪下的“花叶”导出后装在一个塑料试管里,足足有一试管!医生还专门拿过来让我看了看。这就是从我的身体里切下的、导致我疼痛的东西啊!我不敢多看,让大夫赶快拿走。

缝合伤口后,我被推回病房。一位小护士立马就过来给我挂上了吊瓶。

麻醉药效结束后,伤口也没有出现我之前想象的那种疼痛,腰部原来的疼痛也彻底消失了。没想到,切除去了身体里那一点危害物之后,身体一下子就获得了新生。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躺在病床上接受恢复治疗。每天上午和下午输两次液,中间再外加口服用药。因为不能下床活动,也为了不给自己增添麻烦,我每天只吃早餐和晚餐,是由医院负责配送的两小碗稀饭。小便,用医院提供的尿壶自己在床上解决。平常每天要做的洗漱,这两天也全免了。

第三天,医生查看了我的伤口,说愈合较好,可以下床做简单活动。按医生指导,我系上专用护腰带,小心奕奕地下了床,扶着床缓慢行走。身上原来的那些疼痛真的一点儿也没有了,好久好久没有这种无疼痛的美好感觉了。

又治疗两天后,伤口完全愈合,疼痛也完全消失,一切仿佛又回到美好的从前,我又回归到正常生活。

这次手术虽然不大,但通过手术,消除了产生疼痛的直接根源,让我很快就回归到正常生活,这是我之前没有想到的。现在看来,当初我要是早点选择做手术,也不至于无端地遭受那么多的痛苦。只是,手术后,我明显感觉到体力大不如前,步行上到4楼也感力不从心。腰部好像没有能力支撑我这一百六十多斤重的一堆骨肉直立行走。出行还需要带上护腰,给腰以辅助性支撑。但医生也说了,长期带护腰对腰也是不利的,用进废退,腰部肌肉会因为有护腰辅助支撑,腰部肌肉的功能会慢慢退化,最好的办法就是多加强腰部肌肉锻炼,增加肌肉力量。

为使身体尽快恢复到比较好的状态,每天上下班,我坚持步行;每天晚饭后,再出去步行一小时,这样,每天步行累计里程数至少达到十公里。好久未使用的拉力器也开始发挥作用。不标准的八段锦健身操,每天在家里也勉强比划十几分钟。躺在床上时,小燕飞,勾脚抬腿,拱腰,也努力坚持做几遍。我坚信,持续的锻炼就是最好的治疗药方。

时光飞逝,一晃就进入四月。人间四月,满眼芳菲,正是踏青的好时节。我计划,选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去郊外享受一次绿色的阳光浴。

家里卫生间的水管坏了。联系了原来负责单位办公楼水电维修的师傅周末来家里维修。那天,本来下着不大的雨,因为一阵风,雨水沾在身上变得有些寒凉。周末在家里,我穿的也很休闲,短袖T恤,大裤头。虽然腰部感觉有些寒凉,我也没太在意,觉得这点寒凉我还能够承受。师傅维修过程中,我一直在旁边给他打下手,弯腰,下蹬,长时间站立,这些最忌讳的动作,那天不断地重复着。午饭后,感觉特别累,我以为,这是中午没有像往常那样午休的原故。到了下午,腰部开始出现反应,一点儿劲也没有了,腰板挺直也很困难,行走时,只有佝偻着身子才稍感舒适。直觉告诉我:老毛病又要犯了。

果然,第二天早晨,起床就困难了,更别说行走了。早餐后,再次去家旁边的医院做检查。检查发现,原来手术过的地方又有了新的突出,且原来手术过的地方神经粘连比较严重,通俗地讲,就是原来手术后,受伤的组织愈合时,与周围的神经长在了一起,这种问题再解决起来就很困难了。

原来,这次疼痛再次暴发,只是时间问题,因为,隐患早就已经埋下了。

没办法,只能听从医生建议,再住院,做原来做的那一系列常规治疗,效果如何,只能听天由命。而治疗费用呢,每天都是三位数地增加。

转眼,又过去了九天时间,就像不经意间随手翻过了九页日历。这次,所有的常规治疗好像对减轻腰部疼痛没有任何效果,瘸着进医院的,治疗完出来,还是瘸着走回家,身体好像对这些治疗手段产生了抗体。从医院到家也就一公里的距离,于我来讲,仿佛又是那么的遥远,回家途中,我得停下来休息两三次才能挪到家。

五一假期的前一天,我去找主治大夫咨询。他说,你这种情况,手术后再次复发的机率也是很高的,还举例说,某某著名歌星就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做常规保守治疗,减轻症状,但不会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除非万不得已,再次手术!

我决定换一家医院治疗。

4月30日上午,搭车去了离家较远的正骨医院,找专家重新做了一次诊断。大夫看完我的片子,听了我的病史介绍后,说,你这种情况,按我们的治疗原则,一般情况下是不首选手术治疗的,这样,治疗起来相对比较容易;如果已经做过手术,复发了再治疗,治疗起来就比没有做手术的要费事的多,且治疗效果比没做手术的要差的多;从你的片子上看,原来手术处神经粘连很严重,这个处理起来就很棘手了;这样吧,你先住下来,下午,我们会商一下你的具体治疗方案。

听了专家的介绍,我觉得他们讲的治疗方法应该更科学更合理,我要是早下决心来这里治疗就好了。下午,办完家附近医院的出院手术;5月1日,正式办理在正骨医院的住院手续,住进了住院部病房。

这所正骨医院,地处郑东新区,是大名顶顶的洛阳正骨医院在郑州的分院,与河南省骨科医院合作共建,医院的门口,有河南省骨科医院和洛阳正骨医院两块牌子。相较于河南省骨科医院,洛阳正骨医院的名气比它要响亮得多,历史也悠久的多。

洛阳正骨医院创立于清朝嘉庆年间,由洛阳孟津平乐人郭祥泰首创,历经家族几代人不断探索总结,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治疗骨科疾病的独门绝技。历史上,郭氏正骨虽然只在当地开办诊所,但是,他们除了给当地老百姓看骨病外,还给许多国内外的达官显贵看过病。史载,光绪26年,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逃避八国联军入侵北京之乱,奔西安途中一贝勒坠马骨伤,郭贯田应请为之疗伤,治愈后,贝勒感谢,劝其为官,他婉言谢绝,文悌特将郭氏医术上奏皇帝,慈禧破例亲书"好,好"'二字赐他。如今,这块牌匾还保存在郭氏平乐的老宅子里,是国家重点保护文物。

郭氏家族传人中,最为著名的要数郭氏家族第五代传人高云峰。高云峰本是郭氏正骨第五代传人郭灿若之妻。按郭氏家族祖训,家族绝活传大不传小,传男不传女的。但当时,郭灿若身患绝症,而子嗣尚幼,在不得已的情况下,郭灿若打破传男不传女的祖训,把郭氏绝技传给了夫人高云峰,其中不仅有正骨手法,还有秘传的药方。至此,高云峰也成为平乐郭氏正骨术第五代传人。新中国成立后,高云峰毅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把郭氏正骨祖传药方献给了国家,并公布于世。1956年,她因此应邀到北京参加全国政协二次会议,受到毛主席、周总理的亲切接见。毛主席勉励她"多带徒弟,好好为人民服务"。此后,高云峰又在洛阳创建了一座大型骨伤医院——洛阳正骨医院,广招学徒,公开传授郭氏正骨术,使郭氏正骨术成为近百年来中国民间影响力最大的一个正骨流派——平乐郭氏正骨流派。如今,郭氏正骨不仅在洛阳开设有专科医院,还办有学校和科研所,设有博士后流动站;在省会郑州的专科医院,还是国内许多医学院校学生的实习基地,在全国很多地方也建有他们的专科医院。

郑州院区地理位置虽然相对偏僻,但内部条件不错。病房可住三人,我住进去时,里面己住着一位老先生,退役军人,见我进来热情地和我打招呼,询问我的病情。他还告诉我,他已经在这里住有十天了,老伴一直在这里陪护着他。每个人有一个两层的壁柜,可以存放很多个人物品。每个人床头有一台小屏的电视,躺在病床上可看电视。电视属于医院内部系统,只能收看医院提供的节目,里面有医院内部广告,很多部电视剧、电影,只是不能像在家里一样收看时事新闻。对于整天需要躺在床上的病人来讲,就这,已经是很大的福利了。每个房间有单独的卫生间,每周一和周五晚上6点至8点提供热水。24小时供应饮用热水。负一楼有超市和食堂。住院楼前后和地下室,有供住院患者免费使用的停车厂。病人除了治疗,其他的生活需要在医院里面基本可以解决,即便没有家人陪护,也没有什么不便的。

住院的第一天,我以为每一项治疗结束后,不用自己呼叫,自然会有护士过来,就一直躺在病床上看电视。结果,那天下午下班时,当天应该完成的治疗项目才免强做完。

能不能快点呢,我向护士咨询。护士告诉我,如果你知道自己每天要做哪些治疗项目,是可以对你的治疗进行统筹安排的。如,哪些治疗项目可以同时做;某项治疗一结束,你可马上呼叫护士过来,提请做下一项治疗,这样,你就可以把无效的等待时间利用起来,让所有的治疗连贯起来。因为,这个楼层总共才十名护士,要负责这个楼层的几十个病号的治疗,她们根本忙不过来,你不主动呼叫护士,护士只能按顺序在处理完其他病号的治疗后才过来处理你的。另外,有的治疗项目,如中药熏蒸,每天早晨五点半,在多数人还在享受美梦时,你就可以提请值夜班的护士给你做。因为,这项治疗不需要护士做其他额外操作,她们只要把熏蒸的中药注入床内加热凹槽,把加热时间和温度设定好,你躺上去熏就是了,期间不影响护士做其他工作。如果你去的早,也不用排队,还可以多熏一会儿。早起的鸟儿有食吃,不过是要你早起一会儿就是了。

了解到这些后,我对每天的治疗进行了统筹安排:每天早晨五点半准时起床,成为每天早晨中药熏蒸的第一拨治疗者。这项治疗结束后,返回房间做洗漱整理,理毕,己近七点。此时,楼下餐厅就餐的人也少了许多,这个点下去就餐,不必排队。早餐回来,白班的护士和医生都上班了,各种治疗陆续展开。我让护士先给我输液,两袋半药,点滴完需要将近两个小时,躺在床上不能动。把腰部中药塌渍也安排在做点滴的同时做,两者互不冲突,较两项治疗单独做要节省近一个小时。点滴结束,接着做40分钟的牵引;牵引结束,上午的所有治疗就全部结束了。按正常流程操作,这些治疗一般要到中午下班时才可能完成。因为统筹安排,每天上午,我的治疗要比旁边的人结束的早得多。中午,我把大家都午休的时间利用来做第二次中药熏蒸,下午的所有治疗也能早早结束,不会躺在床上无端地等待浪费时间。

我有早起洗澡的习惯,但医院的条件不能与家里相比,只在每周一和周五晚上六点至八点向患者免费供应两个小时的热水,其他时间,你想洗澡,只能用冷水。虽然还是五月天气,但天一晴,气温就快步跨入炎炎夏日。白天,可以换上大裤头和休闲T恤。晚上,如果你抗拒不了身体里耐不住燥热的臭汗疯狂地往外冲锋,病房里可整夜开着中央空调。于我这样有洁癖的人,在家里,无论春夏秋冬,早晚是必要淋浴的。医院里没有热水,每天早晨,我就以凉水快速淋浴一次。衣服是每天一定要换的,住院前,我从家里带的最多的就是衣服,每天将换下的衣服收集在壁柜后,隔三天,回一次家,痛快地享受一次热水浴,然后,把从医院带回来的臭衣服,先用洗衣液洗一次,再用花露水浸泡一次,甩干,凉在阳台。第二天早晨返回医院时,前一天晚上洗过的衣服已经凉干,还散发着浓浓的花露水香味。这样,即便住在医院,我仍然可以像在家里一样,每天穿着干净的带香味的衣服。

住在医院,生活也很规律。每天除了吃饭休息,就是配合医生完成每一个治疗项目。

每天的治疗从早晨5点半就开始了。中药熏蒸、点滴输液、肌肉注射、中药塌渍、牵引、外服药片。除中药熏蒸是在本楼层的最东边一个专用房间外,其他的治疗项目都是在各自的病房里完成。一项治疗结束了,下一项接着就做。除点滴输液每天只做一次外,其他项目,上午做了,下午还得再做一次,也就是说,每天要做两次,每项治疗的时间都需要40分钟左右,因此,每一天的治疗都是排的满满的。

所有治疗项目中,我最喜欢做的是中药熏蒸。它是通过加热中药,让热气裹夹着中药,通过皮肤的毛孔渗透进入人体,起到治疗作用。你最直接的享受,就是像躺在床上睡着觉,做着桑拿,你的全身暖暖的,一次熏蒸下来,你就像淋漓畅快地释放了身体里所有的困倦。

治疗在一个专门的房间。房间里摆放有几张特制的床。床板中间是一个金属凹槽,凹槽里有几根类似于煮水壶里的电加热丝。凹槽下面是一个时间和电源控制面板。凹槽之外的床面以皮革包裹,凹槽上面再以几块宽度一致的、同样以皮革包裹的小条板卡在槽上面,小条板之间隔离出一定的间距。开始治疗前,护士将中药注入凹槽里,在控制面板上设置要加热时间和加热要达到的温度,然后,人躺在床上面,让需要熏蒸的部位压在小隔板上,再以大浴巾盖严整个身体。当凹槽里面的中药被加热后,中药蒸汽就通过小隔板的空隙渗入人体。加热温度一般控制在53度左右,躺在床上,当温温的蒸气浸入人体,贯通全身时,那种比桑拿要温柔得多的舒服,会让你在排出一身臭汗的同时,在轻飘飘的晕沉中昏昏入梦。每当自动计时器的音乐响起时,我仍躺在床上还不想起来,如果护士不在房间,此刻没有其他人在排队等候治疗,即便有护士在,我也会要求再躺一会儿。

牵引是治疗我这类疾病中最常使用的一种常规方法。通过人工或机械拉伸人体,增大人体脊髓间距,使脊髓间距恢复到正常状态。之前,我在家附近的那家医院治疗时,主要是人工牵引。病人躺在治疗床上,一个大夫双手勾住我的双臂,另一大夫双手拉着我的双腿,然后同时相对用力。这种牵引,用力不均匀,如果操作医生力量有限,牵引效果就可想而知。而机械牵引就好的多,一种机槭牵引是病人躺在牵引床上,胸部和腰部分别被固定在床上,然后根据患者的身高和体重,在电脑上设定拉伸力,由电脑控制,做如人工类似的拉伸,这种拉伸用力比较平缓均匀,一般治疗40分钟。在正骨医院做的拉伸,与前面两种稍有不同,病人躺在自己的病床上,将胸部和腰部分别系上一条固定带。上半身的固定带固定在床头,下半身的固定带引出两根细绳,然后在两根细绳上分别挂上两个铸铁球,垂在床的另一头。这种拉伸的方便在于,拉伸过程中,病人如果感觉不适或想加大拉伸力度,病人自己可以通过向下移动身体,来自我调节拉伸强度。

腰部中药热敷也是一项常规治疗手段。它是将配好的中药装入一个专用的类似布做的袋子里,治疗开始前,将袋子放在电磁炉里先加热到一定温度。患者仰躺在床上,腰部放一特制的电加热板,然后,将在电磁炉里加热过的药包放在电加热板上,让腰部病灶部位枕在药袋上。插上电源,接通电加热板,设置好加热温度,通过电加热,使药包里的中药通过皮肤渗透到人体病灶部位。由于温度设置为人体最舒适的温度,整个治疗过程中,腰部一直暖暖的,特别特别的舒服。每次治疗结束,如果护士不主动过来拆药袋,我都会一直躺在上面,享受这种温暖的舒适。

我的主治大夫是位姓Y的小男生,寸头,小女生瓜子脸,戴黑边框眼镜,精瘦。与他交谈时,还有点小小的害羞。直觉判断,他可能是医学专业研究生毕业后执业的,不然,他是没有资格做主治医生的。正规的医学专业科班是五年毕业,研究生三年,只有经过这一马拉松式的强化训练,才有资格接诊。所以,我猜想,他应该是属于学霸型的才子。

医院里的门诊医生,也许是见多识广,见怪不怪,在你看来应该很看重的诊治,在他们看来好像都是平常。他们每天接待的病号,千人千性,间或有病人搅拢他们诊断时,有人会表现出不耐烦,让你不敢吱声。我等知趣者,见了大夫,总是表现出特别的敬重,话不敢多讲,大夫说什么,立马维维诺诺。第一次见Y,直觉告诉我,他与其他大夫不一样。我咨询他什么,他立马给我解释,并表示出特别尊重。主任医生给我做治疗时,他作为主任医生的助手,在一旁积极协助,就如实习学生似的,角色定位找的很准。看得出,这是一位工作上的好搭档。这么和霭的大夫,让我在心里拉近了与他的距离。每次他来给我治疗时,我都会和他聊聊,就像我们是早就相识的老朋友似的。

一天,在诊疗室,他负责给我在尾椎处扎针。针扎完后,他问我有什么不适。我说暂时没有。他说,一会儿可能会有些不适,这是正常反应,如特别不舒服了,及时告诉我。他提出加我微信,我很荣幸地同意了。他还叮嘱我,有事可直接微他。晚上,他给我发来一条微信,询问我这两天治疗后的感觉,让我感到很荣幸很幸福。

我们这个楼层的几十个病号,每天的治疗由十个护士负责。每个病号的每项治疗都是有时间限制的,因此,每个护士必须清楚某个病号的某项治疗什么时间开始,什么时间结束。如果能忙过来,她们一般会在某个病号的某项治疗结束时及时过去,解除该项治疗,开始另一项治疗,这些护士整天走路都是小跑的。每天晚上,还有一名护士值夜班,负责这个楼层晚间所有病号的服务,不定什么时候,病号按下了呼叫器,她们都得跑步过去。每天面对几十个不同的病号,每个病号的病情、年龄、性格各不相同,有时候,个别人对她们使点小性子,她们还必须承受、忍耐、理解。因此,在医院,无论是对大夫还是护士,我对她们除了敬重,就是敬畏,更不会对他们有任何的不敬。

有个中年护士,从外表推断,她应该是本楼层十个护士中其她人的大姐,从上到下收拾得很力量,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比较讲究的人。油黑的长发在护士帽后沿的豁口挽了个髻。脸的洁白明显是经过美容打磨过的,在灯光下泛亮光。言语极少,每次给我们服务时,只是埋头自己操作,操作完后就走,与病人没有一丝沟通,我在心里给她取了个“冷美人”的外号。每次有护士给我治疗时,我都会和护士聊几句,咨询咨询治疗方面的事,护士都会很热情地给予解答,但在面对“冷美人”时,我保持静默。因为,“冷美人”脸上的表情明白地告诉我,不想和我交流,你再自作多情地主动和人家搭讪,这是自找没趣。一天,正好是“冷美人”给我扎掉瓶,因为昨天晚上没休息好,早晨很困。我估计那瓶液体滴完至少得一个小时,“冷美人”走后我就睡着了。当我突然醒来时,发现掉瓶里的液体已经流完,液体顺着塑料滴管下降到接近针头前面的开关处,再晚一会儿,血液就要回流了。慌乱之中,我竟忘了先关住前面的开关再叫护士,而是先按响了墙上的呼叫器。呼叫器响了一会儿,接通了,没有护士的回音。我想,此刻是不是护士站没有值班护士,再次按响呼叫器。一会儿,“冷美人”匆匆进来,见我还按着呼叫器:不知道我挂了电话吗!我尴尬地一笑:我以为没人呢,液体都快到针头了。“冷美人”冲过来,关了针头前面的开关,娴熟地给我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让我按着针孔处的胶布条,拿着掉瓶匆匆出去了。我心里虽有不快,但也不敢当着“冷美人”的面再作解释,谁让自己没能理解“冷美人”的心思呢。再遇“冷美人”给我做治疗时,我很知趣地保持缄默,作为病人,心里不喜欢谁,在医院里,你也没法选择指定让谁谁过来给你治疗。

我很享受一个小护士的治疗过程。那个小护士,戴金属框小眼镜,嗓音很特别,说话特别特别的温柔,那种温柔仿佛可以软化一切。她每次给我扎针时,先征询我想扎哪只手,然后用橡皮管轻轻地系住我的胳膊,用那细嫩洁白的小手轻轻捏着我那青筯暴凸的大手,先是摸一摸,说:您的血管好粗啊。右手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说,您不要紧张,手放平。然后,用消毒棉签在手背上擦了擦,取下挂在头顶的针头,放出几滴药水,右手捏着针头,往凸起的血管处扎进。边扎还边问我:疼不?马上就好了啊,马上。固定好了针头,离开时还不忘叮嘱我:如果感觉不舒服,就按呼叫器,啊。说心里话,每次她过来,我都希望她操作的慢点再慢点。

我做复位后卧床的第一天,考虑到晚上翻身没有人帮忙比较困难,晚上六点多时,我就呼叫护士,要求翻身。那时,医院还没有下班,值班护士叫来两个实习小男生,加上家属,一共四个人,抱腿的抱腿,托腰的托腰,抱肩的抱肩,负责拽床单的拽床单;我负责让身体保持笔直,两只胳膊使劲地贴在大腿上,整个身体保持成为一个整体,就如一根直木。大家叫着号子一起发力,将我从仰卧变成了趴卧,我这一百多斤重的一大堆,在这个时候真正显示出了份量。晚上快十点时,我难受的承受力已经达到了极限,为赶在息灯前再翻一次身,我按响了呼叫器。温柔小护士带着一个瘦小的男生过来了,加上身边没劲的家属,总共三个人来给我翻身。想起六点多钟大家给我翻身的阵势,我感到有些惭愧,看来要难为小护士了。按小护士分附,家属负责搬我的腿部,小护士负责托我的臀部,小男生站在另一侧负责操我的肩。三个人第一次一起用劲,我的身体却岿然未动。小护士应该使出了吃奶的劲,但我明显感觉她用的劲不足,她不好意识地笑了。我说,不好意识,难为大家了。第二次,小护士和另外两人站在同一边,采取扒的方式用劲,我本来是不能用劲的,也暗地里使了些劲,终于成功地翻了身。那个晚上的下半夜,我难受的真是想寻短见,但为了不在深夜里再难为温柔小护士,我拼出老命强忍着,直至熬到天明,我是怜香惜玉啊。

我住的这层,有个男保洁,姓Z,五十左右,釉黑,板头,国字脸,鼻子两侧有两道尤为明显的八字皱。

每天早晨一上班,他就着天蓝色短袖工作服,推一辆装有垃圾桶和保洁用具的推车,打扫每个房间的卫生。

每次到我们房间,完成规定动作后,他就靠在和我邻床的老先生的床头和老先生聊会儿,仿佛他们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我虽然在河南生活近三十年,河南各地方言不能说完全听得明白,但至少可以听出表达的大致意识。但我听他讲话,多数时候只能用点头来表示理解、赞同,因为,他的话百分之九十我听不明白。只有他最后准备离开时说,我看你比刚来时好多了啊,你不用担心,这里是专科医院,等给你复位了,你就完全好了,可以下地跑了。每次听到他的这番话,我的心里就充满了期待。

一天下午,我打开南面门窗给房间通风,从我的床下飘起了许多浮尘。第二天上午,Z一过来,我就让甜把床头下面清理清理。Z弯下腰探了探,说,下面也不脏,就是床头靠着的墙面有些灰尘,平常拖地清理不到。他拉开床头柜,把拖把伸到床头与墙的缝隙间,在墙面来回推拉了几次,然后,将掉下的灰尘一起清理出来,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意识。

那天下午,W过来看我,买了两大袋的水果。这些水果,我就是一天吃三顿,也要吃好几天,天气炎热,如不及时吃了的话,在医院这种地方,很快就会变坏。W走后,我猛吃了几样,给旁边的老先生夫妇送了几样,剩下的全部锁进了柜子里,想着等明天下午治疗结束后回趟家,往家里捎点。下午,Z再次过来打扫卫生,我送给Z一个甜瓜和两个香蕉,Z很不好意识,坚决不要,我执意要给,他只好收下。

第二天,Z一见我就像是老熟人了,问我感觉怎么样,治疗几天有没有效果。Z听了我的介绍,很肯定地说,你这没事儿,我见过比你严重得多的病号,过来时都是坐在椅上推来的,走不了路。经过一段时间治疗后,出院时,可以在楼下的花园里跑好几圈呢。还说,和我隔几个房间的一个男的,家也是郑州的,来时疼的要人挽扶才能勉强走几步,疼的厉害时,嗷嗷叫,前天刚做了复位,这两天见他在楼下小跑呢,像没事儿似的。你这也没事,到时侯复完位,你也会像他们一样,立马就可下地跑了。我已在医院住有十天了,依Z所言,我告别痛苦的时日已近在眼前。

与Z交往,对他有了更多了解。Z来自本省某县,退伍军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家,一个在东北当兵。退伍前,他曾在甘粛某地部队当炮兵,官至中尉。一次实弹演习时,发生意外,他为了掩护战友,自己负了重伤,后经过治疗,命是捡回来了,但脸上和下巴留下了永远的记忆。他的鼻子两侧那两道尤为明显的八字皱应该就是这次事故留下的。现在退伍了,他还享受着国家伤残军人的待遇,国家每月给他的补贴够他每月的生活开支。在医院做保洁,他不完全是为了挣钱。

怕我躺在床上寂寞,他给我找来了几本闲书,让我闲时解解闷。我准备做复位的前一天,Z过来问我,是大复还是小复。当得知我是大复时,他说大复要在床上躺三天三夜,身体不能动,问我有没有家属过来陪护。我说,家属要到复位那天下午才能过来。Z说,如果你的家属来不了也没事,有事找护士就行,找我也行。我最担心的是,卧床三天期间,如果有排泄的话,没有家属,让护士帮助处理多有不妥。Z说,他那儿有两个新尿壶,一会儿给我拿过来,我就不用再掏钱买了,尿满了,让他过来给我处理,还让我记下了他的电话。不一会儿,Z真的给我拿来了两个新的尿壶。

复位的那天下午,我一回到房间,Z就过来询问我有什么感觉,并不时给我鼓励,说在床上躺三天后,再下床时,你就完全好了。第二天上午,Z一过来,见我床下的尿壶满满的,不由分说,提起尿壶就去卫生间处理,冲洗的干干净净后又放回我的床下。我与Z只是萍水相逢,Z竟然对我这么真诚,让我特别感动。

我们房间住进一位黑壮汉,身材魁梧,黑粗边框眼镜,说话声音粗犷,一口纯正的我熟悉的某地方言。从他住进我们房间开始,房间里除了电视声音外,从早到晚,都是他不停地遥控处理公务,对下属不满意的批评,告知同事和朋友他生病在省城住院,联系午餐或晚餐在附近哪个饭店聚餐,请谁参加等等打电话的声音。他打电话的声音,即便相隔好几个房间也能听到。

从电话里听出,壮汉是某单位一个部门的领导。也许他平常习惯了被人伺候,每天治疗过程中,他总是等着护士主动来找他,连续几天,到下班时他的治疗都做不完。他不停地向我们抱怨医院服务太差,自己一住进来,就没人管了,只要是自己不呼叫,护士也不来。急了,他就不停地按墙上的呼叫器,护士急匆匆跑过来,他就把护士训斥一顿,威胁要找医院的领导。性格温顺的护士,一边迅速地给他做下一项治疗,一边给做他解释。有个性的护士,也不和他搭腔,迅速地给他操作完治疗项目后,临走时丢下一句:我们也没闲着!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

壮汉住院的头几天,有一小青年一直在房间里陪着他。从壮汉电话里听出,小青年是壮汉单位里一打杂的小生。治疗方面的事,小青年也帮不上手,整天就坐在床边玩手机,壮汉躺床上想喝水了,他马上给他倒杯水。小青年在附近的宾馆开有房间,每天晚上病房要关门了他才离开,第二天早晨,又早早地过来报到。壮汉想请人吃饭时,小青年就出去联系饭店,通知要宴请的人,采购烟酒等等,一切安排妥当后,回来给壮汉一五一十地汇报。

连续几天,不断有壮汉单位的同事结队来看望他,买来一堆的水果、奶等慰问品。每次来人,壮汉都会在附近餐馆宴请大家搓一顿,然后醉熏熏地回来,倒在床上就鼾声如雷。

一天,壮汉发现小青年不停地打呵欠,就说让他回单位去。小青年不知这是领导的客套,还是真心关心他,说回去也没事,在这里万一有个事,有他在身边也方便。后来,壮汉坚持让小青年走,小青年才再三叮嘱“有事就打电话”,带了领导送给他的水果离开了。

不到医院,不知道患病的人有多多。无论在大的还是小的医院,所见皆是人满为患。到这种专科医院才发现,原来身边也有这么多和自己一样患有同样疾病的人,和自己一样承受着同样的痛苦。凡在此住院者,不是腰椎毛病就是颈椎毛病,另有其他患者,也多是与骨相关的疾病。楼道里,腰上带着护腰,走路一瘸一拐的;在陪护家人的搀扶下,拄着拐杖做着一步一动的;扶着墙,像刚学步的小孩在挪着步子的;脖子上戴着护颈工具,走着路,眼晴还盯着手机的;胳膊上捆绑着石膏绷带,胳膊用纱布吊在脖子上的;腿上固定着不绣钢校正器,坐在轮椅上的……在这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从事体力劳动的和坐办公室的,当领导的和来自偏远地区的农民,大家的身份都是一样的----病号,疾病与你的年龄、性别、职业、所处的社会阶层和个人的贫富没有关系。

一人生病,全家操心。在此住院者,至少都会有一个家属在此陪护,有年幼者或年龄较大者,陪护者就会更多。医院走廊里,靠墙摆放着许多的简易折叠床,有的躺在床上玩手机,有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走廊里人员往来的说话声,呼叫器不时播放的音乐声,丝毫没搅扰到他们的美梦。每到开饭时间,电梯里,有家属陪病号一起下去的,有家属手里拿着饭盒下去打饭的,八部电梯同时运行,电梯里总是挤满人。每顿饭,餐厅供饭2个多小时,完全可以满足所有病号的就餐,但餐厅里总是人满为患,好在大家都比较守规矩,自觉排队购买。我不喜欢凑热闹,每次都是在供餐快要结束时下去用餐,此时餐厅人不多,不需要排队,只是菜的品种少了些。一天午餐,我坐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位坐轮椅的中年男士,他先是去买了一份菜,然后又摇着轮椅去卖面条的窗口排队。面条做好后,他右手推着轮椅的转轮,左手端着一大碗正冒热气的汤面,不时有人从他面前绕过。我正准备起身过去帮他,一位男士接过了他手中的大碗面,推着他的轮椅,把他送到他放菜的座位上。同这位中年男士相比,我的生活还能自理,不需要家属伺候,真是好幸福。

十一

凡因腰椎、颈椎毛病在这里治疗的病人,最后的收官治疗都是复位。在做复位之前的半个月里,你每天所做的一切治疗都是为它做的准备。在前期的准备性治疗快结束时,医生会根据每个病号的病情不同,确定是做大复还是小复。大复,就是进行大复位,小复,就是小复位。自然,大复位就是病情相对严重者采取的治疗措施;小复位是病情相对轻微者。因两者病情的不同,医生在进行复位操作时,使用的复位力度和方式会有所差别。还有,两种复位最显著的不同就是,复位后的恢复时间差别比较大。小复位后,患者一般只需要在病上静卧3至6个小时进行观察,如果病人没有出现意外情况或不适,医生再次诊断后,就可以下床活动了,如果你想出院,也可以出院回家。而大复后呢,你必须在床上躺三天三夜,大小便也不能下床,实在是非常恐怖!尽管护士说,卧床期间如果要排大小便,护士也可以服务,但作为成年人,谁又好意识让小护士来帮忙呢? 我真希望,我最后的复位是小复位,但从我的病情来看,大复的可能性最大。

我邻床的老先生要做复位了,是大复。之前的连续几天,他就刻意减少了食量,正式复位的这天早晨,他早早做了两次排空。

9点多时,进来三位年经医生,通知老先生去15楼做复位。两个小伙子将老先生病床的床头挡板卸掉,床底的滑轮解锁。老先生躺在床上,三个小伙子推着老先生往大楼西边的专用电梯。

约莫40分钟后,三个小伙子推着老先生回来了,老先生笔直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三个小伙子迅速地将老先生的床头重新装上,将床腿上的四个滑轮上了锁,叮嘱老先生,如果想要翻身,要及时呼叫护士。

我以为,复位会像做手术一样,要比较长的时间,没曾想,这么快就完成了。老先生说,快的很,你躺在床上,医生在你腰上按按,就结束了,也没有疼痛。

老先生在床上躺了三天没下过床。老伴每天给他喂食擦身,叫护士来给他翻身,也没有叫唤过不适,老先生到底是行武出身,经历过军营的淬火,很有定力。

终于轮到我复位了,也是大复。护士问我有没有家人来,我说有的,下午就来了。从老先生在床上躺的三天情况来看,即便护士服务的再好,没有家属在身边是不行的。我给媳妇发微信,让她尽快来,她说这几天每天都有课,上午上完课了下午过来。上午,温柔小护士过来给我做最后一次治疗时,问我,你不是说家属今天过来的嘛,咋还没来呢,是不是来不了?我说,下午就到了。十一点多钟时,一个实习小男生过来通知我,马上去15楼做复位。他缷掉了我的床头两个挡板,解锁了四个床脚上的滑轮锁。我的主治大夫袁帅,主任医生赵启也过来了。我躺在床上,他们推着我上了西边的专用电梯,上了十五楼。治疗室里有病号正在做复位。我在治疗室外面的床上玩着手机,等待里面治疗结束后大夫的呼唤。

进了治疗室,我趴在一张类似于我之前见过的牵引床上,两个实习生和袁帅将我五花大绑在上面。负责操作的大夫是一位戴眼镜稍胖的中年医生,他拿着我的核磁共振片子仔细看了看,旁边的赵主任补充说,他今年元月份做过孔镜手术的。中年医生放下片子,在我的臀部上的腰椎处探了探,像是在用手感定位最佳的治疗部位。然后,按了下床上的开关,床板开始分别向两个方向伸展开,我的身体被紧紧地拉着。床停止伸展后,他又用两手指在刚才探过的地方摸了摸,然后,右手掌突然用劲,像使出吃奶的劲在按压弹簧似的,连续在我的腰部原来做过手术的部位使劲地按压了七八次,虽然这种按压没让我感觉到疼痛,但我却有些恐惧,因为他按压的力度,我猜想,足可以压断一根脊柱骨,尤其是我这个年龄的人,骨头早已没有了年轻人的那种韧性,更多的是脆性。如果真压断了脊柱,就可能瘫痪甚至要命。在心里,我希望大夫的这种疯狂的按压不要再继续。但或许,在医生看来,这是很正常的安全的操作,用多大的力,他们心中有数,我完全不必担心。就在我期望按压尽快结束时,医生停止了按压。床又开始动起来了,床板下部分以腰部为轴,像折扇缓缓打开似的,弯成一定角度,又突然用力拉伸了一次,如此,保持了近一分钟左右,复位结束。站在一旁的袁帅及两个实习男孩,迅速地给我解开了捆绑在身上的固定带,叮嘱我趴着不要动,三个人协力把我转移到我的床上,推着我回到病房。

过来一位护士,拿着一个药袋,她告诉我,卧床的三天里,每天都得输一次液。刚扎完针,又过来一位护士,用我事前买的一条毛巾裹了几张折叠的粗纸,垫在我的腰部,然后在毛巾上放了一袋刚加热过的药袋,让我躺在上面,叮嘱我,如果躺的累了想要翻身的话,就按呼叫器,她们过来帮我。

复位前,躺在床上不要求身体保持某一种姿势,想仰躺就仰躺,想侧身就侧身,想趴着就趴着,躺一天也没有累的感觉。现在,只有仰卧和趴卧两种姿势可选择,不管仰卧和趴卧哪种姿势,要求身体必须挺直,腰部不能用力,就如用枷锁把你固定了一样。翻身必须请护士过来才能做,所以,我尽可能让一种姿势保持尽可能长的时间,除非实在承受不了才呼叫护士。白天还好,要翻身时,护士可以找实习的男生过来帮忙,翻身不是问题。晚上,在只有一个女护士值班的情况下,翻身就比较为难了,那几个小护士,说话文绉绉的,我都不忍心叫她们过来做这种体力活。所以,每天晚上6点和10点间,趁大家还没有入睡时,我就做两次翻身,十点以后到第二天早晨七点,再难受也尽力忍住。

有了上一次手术后卧床三天的经历,这一次再卧床三天就有经验了。每天,我只喝三袋酸奶,吃两块蛋糕,喝一杯水,满足生命最低需要,又不会产生需要排出的垃圾。老赵提前给我准备的两个大号的夜壶,派上了大用场,小便时,躺在床上自己操作完了,让媳妇去处理。因每天喝水量少,排出的小便橙黄橙黄的,一股浓浓的臊味。几天没洗过澡换过衣,衣服汗湿了焐干,内裤也创纪录地几天没换,离得近了,我自己也能闻见一股臊味。那几个年轻的护士每次来给我做治疗时,我相信,她们也一定能闻见异味,只是因为我是病号,她们不会因此怪罪我不讲究。络腮胡也趁势疯狂了几天,每天给身体补充的那点营养,仿佛全让它给侵吞了似的。日夜不断渗出的头油把荒漠上几撮宝贵的资源团结在了一起。枕头汗湿了翻个面继续用。摸摸下巴,突然感觉像是摸在粗沙石上似的,对着手机镜子一瞅,我的妈呀,下巴全是白点点的疙瘩!不痒不疼,像年轻时脸上长出的青春美丽痘,但又不像是。是这两天趴在枕头上焐的,还是这枕头十几天没洗过被感染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不得而知。

终于熬到第三天。上午,护士过来给我输液,高兴地提醒我,下午你就可下床了。那种期盼,仿佛护士在向我表示祝贺似的。要知道,这两天,我可是数着时间过着,总是期望时间跑得再快些再快些。

终于可以下床了。按医生要求,我系好了护腰带,三天来第一次离开床站在地上,突然感觉像在踩棉花似的旋晕。扶着床,每迈出一步,就觉得病房楼也在摇晃。腰椎好像很吃力地支撑着我这一身肌骨,走不了几步就一点劲也没有了,只想停下来休息。站在一旁的大夫说,刚下床是会有这种感觉的,慢慢锻炼几天之后,就正常了。原来做过手术的右边的腰部仍然还有些疼痛,复位并没有完全消除这个部位的疼痛。

每天,我坚持绕着病房外的走廊缓慢挪一圈,累了就回病房躺一会儿。躺在床上时,做几个恢复性的锻炼动作,如此又持续了三天,除了身体仍然感觉没劲外,行走的稳定性更好了。大夫说,如没有特殊情况,医院就不再给我做治疗了,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一晃,在医院已经住了二十一天,虽然疼痛的折磨并没有完全消失,但我已经热切地希望回家了。

办理完出院手续,提了一袋子医生开的药,背着一袋子换下的脏衣服,终于走出了病房大楼。

天真蓝。

空气真新鲜。

回家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