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高铁上时我很少睡觉。车窗就是一个巨大的显示屏,二十四小时直播着窗外的人世间。我怕一个打盹,就错过一幅异乡的画面。

  高铁是指令的坚决执行者,它以雷厉风行、不容商榷的姿态,无视疾风和暴雨,掠过高山和平原,坚定不渝地行走在山川河域里,只需要一下午可以横跨大半个中华大地。午饭才从北京慢悠悠地上车,晚上就可以在成都的街头撸串,我至今都觉得这不真实。现在的年轻人对新兴科技总是享受得心安理得,觉得某一项功能是本来就应该有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一会儿就身处两地,我还是无法掩饰自己诧异和惊讶。

  车厢里,有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有背着双肩包随意地像风的年轻女子,有面无表情的老太太。各种特征的人却大多有着一个相同的眼神——焦虑或者空洞的眼神。他们不停看时间,觉得高铁还不够快,还不能为他们省下足够的时间去约会去应酬去谈业务。人们是如此的焦急、毛躁和不安,只有借助于手机、睡觉、幻想或者想念,才能度过这悬浮在铁轨之上的时间。

人生百态,都在这局促的车厢内得到了集中呈现。原来我们都是平凡的大多数,没什么不同,我们的脆弱焦虑和敏感,总被这个世界毫不留情地记录在案。即便是时空转移,还是免不了和生活烦恼的再相见,内心没有解锁,走得再远还是会迷失。

  大学时坐过几次火车,每次在火车站购票,我会悄悄溜到出发大厅,仰起头,一个个令我神往不已的地名带着异域的色彩和气息从巨大的电子指示屏跳了出来。我闭上眼睛,在想像中开始了一场去往远方的旅行。是的,那时候我还年轻,不止一次地渴望远走异乡,到了成年后我才明白,其实浪迹天涯并不一定非得远走异乡,在自己生活很久的地方,偶尔也会有形单影只的飘零感。

  忽然想起一个女生。那是我大学时很喜欢的一个女孩子,她家在青岛,但人家一直不怎么正眼瞧我。有年寒假快开学时,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想跟她一起再坐火车回成都上学。为了这个目标,我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闻饱了车厢里由屁臭、脚臭以及方便面味组成的混合气体,下车时我的脚已经肿得难以走路了。事实上她的反应也真的表现出了惊喜和感动,不过她爸的反应更快,给我买了一张卧铺票,让我提前先行回成都了......时光变成了盗贼,惊扰了少年的英雄梦,后来我再到青岛,城北还是城南?我已经不记得她家的方向了。

  二三十年前的电影,经常有追着火车跑的慢镜头,还会有车窗里凝望的特写。这些火车当然不是高铁,是绿皮火车。如今每次坐在高铁上看见绿皮火车,我都想多看它几眼。我一直纳闷,当前农民工的收入,并不比大学生、上班族低多少,那么,是谁还要坐着这些慢腾腾的火车翻山越岭?后来在一篇报道上看到,绿皮火车主要运行于集中连片贫困地区和交通不便山区。单论经济效益,它们在做赔本买卖。在风驰电掣的高铁时代里,绿皮火车的存在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它们的慢,表达了高度发达的经济社会对低收入群体的时代温情,它们加深了农村与城市的联系,满足了偏远山区的民生需求。山里的人们坐上绿皮火车一去一回,便是认知了一个新世界,绿皮火车的存在,让山区人们亦有了诗与远方。

 

我希望在某天出门远行,选择的是一辆绿皮火车。它从夜晚出发,裹挟着沿途风沙和苍茫夜色,伴随着车外的枕木和车内沙哑的广播,载着我向未知的远方轰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