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

徐霞客

<p><br></p><p> 十一月七号的下午,太阳明晃晃的挂着,正好立冬,风呼啸着,看见挺暖,其实很冷。</p><p> 村里原来的活动广场,凌乱的堆放着许多杂物,石灰堆堆得到处都是,石灰粉随着风飘来飘去,三哥的四岁的孙子,端着个纸杯,里面有点热水,掺着白石灰,随着人群,站在​广场搭着发丧帐篷的前面,随着迎来送往的亲戚,跪下,起来,为了暖暖身体,喝着那杯水,面上一副懵懂无知的神情,他只知道,他的爷爷躺在后边,众人都在送他。</p><p> 三哥是前几天走的​,大我八岁,作为一个院子长大的的孩子,大爷家的孙子,我们本就是一家,自小又一起长大,所以怎么说,我也必须送他一程,所以我下午回到了那个白石灰飞舞的广场。端着他尝不到的贡品,伴着前边的吹吹打打,呜呜咽咽,到他的灵前,送他一程。我好像也被白石灰浸染了我的眼睛,眼角总想流泪,但很快就被呜咽的北风吹干了,呼呼作响。</p><p> 草草办完事,同学听说回来了,打电话​邀约聚聚,五个人,一间安静的房子,简单的几个菜,两瓶盘古老白汾,三言两语,七嘴八舌,又唏嘘短叹过后,不觉醉意上头,于是作罢,我一个人,飘无定所,于是同学把我送到一个同班同学开的洗浴中心住下,各自离去,各回各家。</p><p> 好多年没有进过洗浴中心的地方,有点不适应这里的环境,许久也没好好搓搓背了,于是蒸了蒸后,应服务生的要求,赤条条躺在了​那张铺满白床单的单人床上,闭目享受他人服务的时候,我突然眼前又浮现出了我的三哥。</p><p> 我躺在温暖的床上,背上覆盖着热毛巾,头身尾三处由三个不同的技师​服务着,嘘寒问暖。我的三哥,今夜,躺在那冷冰冰的地方,也不知道冷不冷。下午嫂子说,因为类风湿关节炎,腿部畸形不能伸直,只能就那样勉强穿着宽松的衣服了事,中间有帮忙人说,不好穿,不如帮他把腿伸直了吧,三嫂坚决不同意。</p><p> 三哥是个苦命的人。听我母亲​讲,母亲嫁到我家时,三哥那年出生,那会,大佰当兵回来没多久。出生没太久,大佰因为历史问题被人斗来斗去,大娘每天处于惊恐之中,后来就生了风湿病,而且还挺严重。五岁时,母亲去世,留下三个十多岁的孩子,大佰从此再也未娶,既当娘又当爹,一把屎一把尿,缝缝补补,下地挣工分,回家还得赶紧给三个孩子做饭。常常是穷苦日子恓惶到底。大佰顾不上回来了,就是老大带老二老三胡乱做着吃点,常常是食不果腹,因为吃的问题,弟兄三个打打闹闹不可开交。我母亲看见可怜,缝缝补补的事情就主动承担点,没吃的了,多做点给他们送点,哪怕就是黑疙条,玉米面糊糊,一样吃的津津有味。</p><p> 在这样的环境下,大哥二哥去当了兵,提了干,一家人的日子总算才好过点。</p><p>三哥很要强,有一股子蛮力气,爱抱打不平,对我也很好​。上了初中他就不上学了,开始回家务农。记得那年我念初二,刚转到水东中学,人生地不熟,被人欺负,当时居然哭哭啼啼的回了家,说是不去上学了。三哥听我说了情况后,马上一个人找到了我的中学,把那个同学叫了出来,警告了几句,后来又打了人家几巴掌。当时学校不干了,要求他去学校赔礼道歉,他才不管那些三七二十一,后来我母亲出面讲情,才算把事情解决。</p><p> 三哥成人了,一表人才,勤快能干,话不多倒很会干事,虽然没有母亲也收拾的利利索索。那会我也读了​中学,后来回村里,有人会传,说,大队麦地里有倒伏的痕迹,好像是人为的破坏,后来又有人说,是三哥找了个对象,我们村南头的,双方喜欢的死去活来,不管不顾,非要在一起,那是三哥最最快乐的几年,后来,两个人终于结合到了一起。她,就是我现在的三嫂。</p><p>结婚后的三哥,有了奔头,更多的美好,生活的​许多憧憬都徐徐展开。每次我放学放假回家,都会看到小两口的新面貌。后来买了辆手扶拖拉机,我们两家的院子本来就不大,大门也很狭窄,他常常为了爱惜他的机器,就把拖拉机放在大门下,搞的两家人出入都得侧身而过,可是都也没说什么,时常见他在屋檐下鼓捣修理他的拖拉机。那会他的生活比蜜甜,嫂子把他养的神采奕奕。</p><p>他开拖拉机​,也给我家带来许多帮助。一天晚上凌晨一点,有人急促的拍打我家的大门,大喊着找我家人,开门一问,说在背阴桥边发现一个人躺在马路边,被大车撞伤,满地血血,已经昏迷,看见像是我父亲,赶紧过来通知一声。当时母亲吓得晕了过去,当时三哥也已起床,二话没说,赶紧开手扶拖拉机拉上我们去救人,辗转了一夜,总算把父亲安顿住了院做了手术。如今,记忆尤新。</p><p> 三哥想单另出去过,要修栋自己的房子,小两口没明没夜,​自己到砖窑扣砖扣瓦,起早贪黑,忍饥挨饿,终于攒齐了盖房的砖瓦,那一年,小两口修好了自己的房子,带着自己的小姑娘,高高兴兴的搬了过去,从此我家与三哥家来往减了少,但抽空也总爱往三哥家里去。</p><p> 后来我就考上了大学,三哥很高兴,89年入学那年,父亲骑一辆自行车带着我的木头箱子,三哥驮着我,送我到晋北火车站,狠心把我​连人带行李扔上了去往太原的列车。</p><p> 大学期间走动就不多了,因为我走出了农村,飘飘荡荡,灵魂不知道去了哪里。毕业后分配去了地区医院,没多久,二哥打来电话说,三哥生病了,关节疼,不能劳动,想去省城看看。听说他的情况后我泪如雨下。赶紧联系我省城二院搞风湿病的同学​,陪着他俩去了趟太原,细心的给他看了看,明确原因,同学耐心的告诉了他要规律治疗的重要性以及方案,然后就回到了老家。无奈,生活的压力,他总是不去规范的治疗,劳动时疼痛了,常常口服点止痛药了事,病情愈来愈重。</p><p> 后来,年纪轻轻,居然关节完全不能伸展自主活动​了。那一年,妻说,三哥真可怜,既然不能走路了,给他买辆轮椅吧,后来,他基本就离不开了轮椅。</p><p> 每年回家办事时,我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三哥,总要抽空去看看他,和他聊会天,看他在那里絮絮叨叨的说些自己的疾病问题和陈年往事,我多半会沉默不语。我渐渐明白,他的肢体关节,越来越僵硬了,自己甚至逐渐顾不住自己。好在,有三嫂在,里里外外,风风火火,把他也收拾的利利落落。</p><p>后来,他急急忙忙的赶紧给孩子办了终身大事。</p><p> 去年,三嫂打电话说他吞咽咳嗽出了问题,时常会呛咳,是不是有问题。我赶紧让他们去了我的医院,认真查了查,考虑运动神经员病,就像渐冻症,逐渐的身体全部骨骼肌都失去了力气,不能吞咽,窒息而死。那天看完病,我心想,也不用管它那么多了,想吃点啥就吃啥吧,中午在饭店,我给他点了几个他爱吃的饭菜,他当时没怎么呛咳,吃了很多,和我也说了很多。当时,我实在不忍心告诉他实情。</p><p> 再后来,他逐渐不能再动,不能吞咽东西,在我的建议下,留置了个胃管鼻饲营养,就这样,他坚持了快一年。期间,我与妻母去看过几次,最后一次,他已经不能说话,躺在床上,清清爽爽,看见我们来,只会眼里淌着泪,听我们在那里说东道西。这时候我明白,基本这次的看望就是永别。</p><p> 果不其然,三哥还是安静的走完了他59岁的年华,带着遗憾,无奈,不服。</p><p> 永远纪念我的三哥。今夜让人无眠!</p><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