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涟涟,波光潋滟,漫步在贡江步行道,偶尔倚石柱护栏独望,常见众钓者沿河垂钓。

杆起杆落,良久,未见有鱼上手,便不觉索然无味。远不如小时候,在老家沟里捉鱼、田里捡鱼、河里耙鱼和塘里捞鱼这般有趣了。

  一

那时候,老家马路还是沙子路,路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两边是条简陋的排水沟。

马路外是连片翠绿的甘蔗林,水沟常常是干涸的,杂草丛生,蔓过了沟坎,我们时常在这里割草放牛。

马路内则是大片波光粼粼的水田了,水沟流水淙淙,常见小鱼,在水沟里上下穿梭。

  每逢周六,上午放学后,我和弟弟们便提了脸盆和畚箕,匆匆跑去路边水沟里捉鱼。

水沟很长,水沟尽头,有长长涵洞向外排水。涵洞小,排水慢,积水深,小鱼多数是躲藏在这里。我们便选择在这段水沟里捉鱼:先在水沟上段十几米处,用土块把水堵了,然后,用脸盆把水沟的水戽干。阳光,在水面上流动、闪烁。

我和弟弟们轮流着戽水,水沟的水越来越少,可以看见小鲫鱼哗啦啦地往水流上面窜,簑衣鱼惊慌地躲在水草里,几只泥鳅赶紧往泥巴里扎猛子,小螃蟹也急匆匆四处乱爬,在泥巴上留下了长长的痕迹……

 这时候,弟弟们便争先恐后地跳进水沟里捉鱼。水沟里的鲫鱼最多,青脊背,白肚皮,个头大,抓在手里,感觉最得劲;簑衣鱼,须多个小,色彩斑斓,非常好看,但肉质粗糙,常用来喂鸭子;鱼性温顺,呆呆地很容易捉。

泥鳅却很野,也生猛,最狡猾了,早就打着旋儿躲进了泥巴里,但泥巴上小小的水泡眼就暴露了行踪,认准水泡挖下去,翻转泥巴,泥鳅就直挺挺光溜溜地躺在面前,倘若下手慢些,它身子一扭,又往泥巴里钻了。

  我们最怕捉螃蟹了,它鼓着圆圆的眼睛,高举着两只大钳子,横冲直撞,很是吓人。我们便用小木棍按住蟹背,慢慢地把它捉进脸盆里……

捉完鱼,我们都成了泥猴子,衣服和脸上满是泥巴,但半脸盆的小鱼,让我们忘记了一切,开心极了。母亲也不骂,晚饭也有鲰鱼汤仰或泥鳅煮芋头的期待了。

夏日炎炎,天下大旱。农村刚莳过晚稻,太阳依旧每天火球般炙烤着大地,树叶蔫了,水沟干涸了,小溪断流了。

气温在持续攀升,浅浅的水田里,白花花的阳光直晃眼。中午两点,室外气温高达五十多度,田里的水晒得好像要沸腾了,这正是到田里捡鱼的时候了。

老屋离水田近,百步开外就是大片波光粼粼的水田。刚吃个午饭,母亲就带着我们拿着畚箕,提着篓子,端着脸盆,赶去水田里捡鱼了。

  挽起裤脚,踏进水田,感觉热乎乎的烫脚。田里已经有小鲫鱼翻着白肚皮,漂在水面上,几只大鲫鱼醉汉般在水中无力游动,全然没有往日的生猛劲;泥鳅也钻出了泥巴,不停地扭动身子,显得焦躁不安;黄鳝在田埂边的泥洞里,探出尖尖的脑袋,吐着白色的泡沬……

我们雀跃着,从这坵水田捡到那坵水田。一声惊叫骤起,原来有条水蛇,有气无力地在水里挣扎,弟弟误以为是黄鳝捉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不远处泛着白光,心中狂喜,疾步淌过去,却闻到阵阵腥臭味,也许是昨天晒死的,早已腐臭了,甚是惋惜。

阳光,依然明晃晃地,晒得人脊背火辣辣。不多久,我们就轻松捡到四五斤小鱼了。

捡完鱼,回到家,我们便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歇息。母亲却又忙开了,母亲说,天气热,小鱼易腐败,得赶紧剖洗干净,放在锅里,焙成小鱼干,然后用袋子装了,悬挂在上厅的横樑上。

从此,横樑上装着鱼干子的袋子,成了孩子们每天最诱人的期待了。期待过节,期待亲戚来了,期待母亲把鱼干子的袋子取下解开……

时属深秋,天高云远,水落石出。老家门前的河流,进入了枯水季节。

昔日澹澹的河水,瞬间变得安静下来,宛如羞涩少女蜿蜒而去。大片大片沙滩裸露出来,在秋阳下,细小沙粒泛着细碎的银光。块块沙滩把大片河水,分割成了一条条长长的水流,祖父说,这正是夜晚下河耙鱼的好时机了。

凌晨三点,祖父把我们从睡梦中叫醒,带上沙耙、鱼篓,还有小捆禾草。月光朦胧,野外一片寂静。穿过几片翠绿的甘蔗林,我们来到了河边,寻到祖父白天踩好的水域,这条水流不宽,被两块长长的沙滩夹裹着,流水缓缓,月光浅浅。

  在水流的上下两头, 祖父和我合力用沙耙筑起了两道弧形沙坝,把流水堵在长长的沙滩里。祖父又在下头沙坝旁,开了一条宽三十公分、长十多米的沙沟排水,在沙沟尽头放置一个上宽下窄、呈呐叭形的鱼篓。我蹲在沙沟头,负责封口,祖父蹲在鱼篓边,专注流动的鱼群。

秋虫无声,夜色寂寂,只听见沙沟里浅浅的流水声。透过淡淡的月光,专注盯着沙沟里鱼群动静的祖父,突然低声地对我说,有鱼来了,快把沙沟口堵了。我赶忙跳上前把沙口封了,祖父便用扎好的禾草,沿着沙沟把鱼全部赶进了鱼篓里。

如此反复,鱼篓里已经是满满的小鱼,多半是手指大的白条和沙勾。远处,有手电光一闪一闪,有人大声咳着嗽,哗啦啦地淌着河水过河,原来是起早赶去船埠杀猪的屠户。待到成群的白条,开始往沙坝外水面跳跃时,祖父说,该收摊了。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远处的村庄,开始喧闹起来;屋舍人家,飘荡着袅袅炊烟。


 

大地冰封,山舞银蛇,雾凇沆砀。几天前,听说水口的山塘要清塘了,下午放牛回家,看见队上电工六宝叔正在拉抽水的电线,说清早就可以来塘里捞鱼了。

想起一大早就可以去捞鱼,兴奋得一夜都睡不着。天蒙蒙亮,母亲和我就急匆匆地赶往山塘。

晨雾迷濛,寒意萧萧,一盏昏黄的电灯,缠吊在竹竿上,散发着醒忪的光芒。水口塘里,生产队长正在指挥捕鱼组捕捞大鱼,塘边几个大鱼筐里装满了草鱼、鲢鱼和鲤鱼。队里的鱼塘,大鱼归队上,小鱼大家都可以去捕捞,这是队里的老规矩了。这时候,塘沿的四周里,早已站满了手拿鱼罩子的妇娘子们,她们都尽量选择最佳的冲刺位置,虎视鱼塘,蓄势待发。

半小时过后,队长一挥手,大群妇娘子呼啦啦地扑向鱼塘中央,鱼罩乱舞,泥水四溅,小鱼飞窜,站在塘基上的孩子们,不停地为塘里捞鱼的母亲喊着:这里有一条,那里有一只……母亲匆匆地把鱼罩子里的小鱼,连同塘泥杂草一古脑地倒在塘基上,又匆匆地跑向鱼塘,我赶忙把这些沾着塘泥的小鱼捉进竹篓里,多半是鲫鱼,还有小虾、田螺和螃蟹,有时也捞上了几条小草鱼。

忽然,扑通一声,九婶蹲在塘基上捡鱼的六小子,滑进了鱼塘里,六子坐在塘泥里大哭起来,九婶提着鱼罩子,从塘中央骂骂咧咧趟过来,单手就把六子扔上了塘基,又急匆匆往塘里赶了。


塘鱼大战,十多分钟就结束了。塘里慢慢地安静下来,塘基上又一片混乱嘈杂,大人小孩忙着把鱼捉进篓子里。队长巡逻在塘基上,这边瞅瞅,那边看看,嘴里不停地喊着,捞上的草鱼鲢鱼和鲤鱼,要归公哈。我把母亲捞上的几条小草鱼,扔进了队上的鱼筐里,转身却看见九婶偷偷地把两条红鲤鱼,塞进了浑身是泥的六子身上,嘴里嘈嘈切切地拖着小六子,消失在浓雾里。

一群晨起的小鸭子,摇着碎步冲过来,从塘基上扑凌凌地飞下塘里……

其实, 每次去清塘,除了捉鱼之乐,我心底还有一个窃喜的秘密,那就是我喜欢去山塘口,或搬动那几块洗衣石板,或用泥耙翻转石板下的塘泥,因为,往往有意想不到地惊喜:石板缝里,正夹着几枚硬币呢;小心翼翼地掘开塘泥,污黑的塘泥里也许躺着两枚银白的伍分硬币……每次,都能寻找到几十枚硬币,那个年月,对于孩子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这个秘密,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母亲,以至于母亲多次惊讶我哪有这么多钱买糖吃呢。


那些流逝在岁月深处的捉鱼时光,现在忆起来,于你,于我,依然这样纯真自然,温暖动人。

——2020年11月于花园新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