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北大荒知青的故事 (十六) 大傻

2020.11.01 阅读 1337

  1969年3月,我们下放到胜利屯,在众多的欢迎者中,有一条健壮高大的狗,像一头小牛,一身黑亮长长的毛,我们把他取个名字叫“大傻“。


在小学的语文课本上读过《可爱的草塘》,初中时读过小说《雁飞塞北》,文章中都用“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的句子描写北大荒的神奇,这句话也刻印在了我的心灵。这是一片充满幻想如诗一般的地方,令人想往。没有想到,我竟然也成为北大荒的一员。


来到北大荒后,向老乡打听那个可以舀鱼的地方,老乡们都打闷了,自言自语:有这么好的地方,还用每天下地干活儿?还用整日里啃老苞米?还用你们知青可老远的赶来种地?这一说,让知青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心想,这北大荒该是啥样的?队上有个读过高小的老乡姜万财,一天,我俩在一起唠嗑,我就问他,咋个儿叫北大荒?他想了想说:就那么地对你说吧:睁开眼是黑土地和大草甸,走不到头的是大豆苞米小麦地,还有冰天雪地大烟炮。我听后,佩服的点点头。


  胜利屯的南面和西面,都是大草甸。到了春天,冰雪消融,草根儿露青,草尖儿留一点绒绒棉花般的雪片,晚上,月光凄迷,露华零落;天上闪星点点,地上波光粼粼。在遥远的草甸子深处,几乎每天可见一条长长的火龙,红红的火焰似翩翩起舞,又如翻江倒海奔腾不息的巨浪。那是北大荒人在放火烧荒,开垦处女地。望着那片神幻莫测的草甸,我们真想进去看看。老乡正经的对我们知青说:大草甸可不能随便去,那里面可邪乎,不用一袋烟,能把个大老爷们整没了。


春播前,生产队组织我们去一片野林子打柴火,途中要经过一片草甸。听说要坐马车去,大家都很开心,可是草甸子没有像样的道,一路上都是坑坑洼洼,马车摇摇晃晃,把车板上的人颠簸的坐立不安。草甸子里,什么也没有,也许是被冬天的大雪压的,眼里看见的是杂乱的东倒西歪的茅草。


回家的路上,马老板对我们说:别看这草甸子,现在是灰不溜秋的,到了夏天,这里可是个大花园。


  杭州城西有一块美丽的自然风景区,叫:西溪湿地。原来也是一片野林子、水泡子和沼泽地。我去那里一看,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花团锦簇,丝毫无北大荒草甸那种不可驾驭的野性。想起生产队附近的大草甸,比这湿地美的多,有无尽的诱惑。


1987年,我在一个新闻上看见一则消息:富锦市东南面开发“三环泡”湿地,并列为自然保护区。还配发了几幅照片。我从资料上认识,这个湿地自然保护区就是我们插队时的那个大草甸,现在也增添了许多亭台楼阁,而且还硬扯了一些古人留下的故事。我顿时觉得:可惜了,大草甸,沼泽地。


  夏天到了,北大荒最有诗意的季节。晨曦,金色的阳光下唤醒了沉睡的大草甸,一夜间,变成一个美丽的大花园。走近大草甸,远远望去,青青草含情脉脉拥抱着粉色的格桑花,忘忧草在一旁闭上羞涩的花蕾。黄昏,是北大荒最温馨、最浪漫的时刻。疲倦的太阳,缓缓落在远处草甸子的怀抱中,艳丽的晚霞和袅袅炊烟,给我们知青展示,最富有人情味的北大荒乡村。


下决心去大草甸,是为了那一朵黄涔涔的小花(也叫忘忧草)。听老乡们说,那小黄花晒干了就是黄花菜,城里人都拿来炖肉吃。我们杭州知青也知道黄花菜,过年过节,凭政府发放的供应券,能买个半斤八两的,炖肉吃也就一顿完了。


老乡们习惯把沼泽地叫“ 暖哈“,还说,“ 暖哈”冷不丁能吃人。小时候,在电影《万水千山》中见过那害怕的情景,红军战士在过大草地时,经常有战士一不小心就被沼泽地吞没了。那时,我们知青都是十多岁的孩子,似懂非懂,不相信真有那种可怕的事情,再说,城里人喜欢用黄花菜烧肉吃,这满草甸子都是黄花,何不去摘些回家,于是,大家合计去大草甸。

  那天, 我们几个男女知青是结伴去大草甸的,大傻已经习惯跟着我们知青到哪走到哪。走进草甸子,在阳光披洒下,我们的心情格外的好,边走边唱。大傻比我们还开心,它欢蹦欢跳,一会儿跑到前面去探路,一会儿又随我们身后,生怕谁掉了队。


北大荒的晴朗天空永远是湛蓝无暇,缤纷的云彩就在我们的头顶悠悠自如、并且不断地向我们频频点头。进入大草甸,越是深处,各种鲜花竞相盛开,更多的是映入满眼一簇一簇的黄花,在阳光下格外炫耀。我们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的拣那些还没有开花的、三叶合一针的花蕾,轻轻地采摘下来,放在口袋里。准备过后在太阳下晒干,就可以邮寄回杭州。


就在我们一步一步往草甸深处走去,有一个小动物从我们的身旁一溜而窜了过去,眨眨眼就没了踪影。后来听老乡说那是狍子,狍子适宜在这样的沼泽地上奔跑。这时,随我们一起而去的大傻突然发出尖尖的叫声,从我们的身后猛地向前面扑去,大概离我们二十多米远的地方,大傻不动了。大傻,努力仰起脖子,把头抬得高高的,用直愣愣的眼神盯着我们。我们发现大傻的身子在下沉,不知道怎样是好,大家用呆呆地眼光注视着前面的狗。大傻的眼睛是红红的,眼眶里还转动着两粒很大的泪珠。


  我们男生下到屯子住进生产队,大傻狗和我们住一个屋。平时,在我们面前,总是甩甩尾巴,还把前爪提起来,示意我们,握握手。朝夕相伴,大傻就成为我们知青忠实的朋友。


白天下地干活,大傻跟着我们一起下地;我们去供销社,它就在前面带路;我们去林子捡柴火,它为我们拉爬犁;冬天的晚上,我们起来方便,它走在前面,帮我们把门推开。我们知青在六九年底回杭州时,它跟着马车,一直送我们到公社。大傻成了我们知青不可缺少的伴侣。


大傻无声无息地在我们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逐渐消失了。我们同时大喊:大傻!大傻!那一刻,我们不约而同地把装在袋子里所有的黄花全都抛向空中,撒向那条仍清晰可见的大傻留下的足印上。


四十三年后,我回到胜利屯去看望老乡。清晨,我一个人,走到村庄的西头。插队那一会,从这村西头过南林屯,就直奔大草甸去。那一条通往大草甸的路还在,还是泥土夹着草。我站在路口,眺望着远方。突然,我听到了狗叫声,是一个黑色的小狗在我身后,一面用前两个脚刨土,一面不停的叫着。我正纳闷,村主任跑过来说,这小狗,不让你往前去,招呼着你回屋呢!

我生平第一次抱起一只狗,也是一只黑狗,因为,我又想起了大傻!


待 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