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丽克独有诗心在质朴也惊魂

杨梅良

每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都引人关注。 10月8日，万众瞩目的诺贝尔文学奖如约揭晓：来自美国的77岁女诗人露易丝•格丽克成了2020年那个让人意外和惊讶的名字。 　　瑞典文学院的颁奖词写道，“因为她那无可辩驳的诗意般声音，用朴素的美使个人的存在变得普遍”。 　　露易丝•格丽克的作品摆放在2020年诺贝尔文学奖宣布现场。 　　对于中国读者而言，露易丝•格丽克的名字还是比较陌生的。 她究竟是谁？ 她的诗有何魔力，获得众人的青睐？ 诺奖的热度，一时间让人们对露易丝•格丽克产生了各种好奇和兴趣。 露易丝•格丽克于1943年在纽约出生，1968年发表首部作品《头生子》，并很快被公认为美国当代文学中最杰出的诗人之一。这位女诗人已出版12本诗歌集和一本随笔集，在摘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前，已在美国诗歌界获得众多奖项肯定。2003年8月28日，美国国会图书馆授予她“美国桂冠诗人”称号。 这位在77岁高龄收获诺奖桂冠的女诗人，有着怎样的成长经历？她的过往又如何影响着她的创作？ 让我们先来回顾一下她的写作经历。 　　她选择了诗，也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格丽克出生于美国纽约， 一个匈牙利裔犹太家庭。 家中崇尚文艺气息浓厚， 父亲经商却有过作家梦。 奶奶时常手捧一本诗集， 将莎士比亚读给孙女听； 格丽克从简单词汇学起， 童年起就阅读诗人美文。 她自幼展露出诗歌天赋， 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诗人。 父母为了鼓励女儿写作， 还将她写的诗打印点评。 格丽克从四岁起就开始读诗，偏爱简单的词汇，从阅读莎士比亚的诗歌，逐渐扩展到布莱克、叶芝、济慈和艾略特。 她在五六岁时就写下了这样的诗： 如果猫咪喜欢煎牛骨/而小狗把牛奶吸干净/如果大象在镇上散步/都批着精致的丝绸/如果知更鸟滑行/它们滑下会哇哇大叫/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那么人们会在何处？ 在家人的熏陶和鼓励下，格丽克对诗歌的热爱与日俱增。在十岁时，她已经立志要成为一个诗人。 我为一种使命而生：去见证 / 那些伟大的秘密。（《登场歌》节选） 　　然而，格丽克的“诗人之梦”并非一帆风顺，童年读诗、写诗的经历帮助她形成了独有的语言传统和偏好，而与此同时袭来的各种压力，也让她饱受厌食症的折磨。 　　她因“厌食症”而辍学，用心理治疗拯救自己 格丽克十七岁上高中， 效法圣女贞德的苦行。 进行长期严格的节食， 却让自己患上厌食症。 病情使她消瘦了许多， 体重跌至到七十五斤。 忧郁失眠加心情烦闷， 不得不辍学留在家中。 格丽克从小饱受厌食症的折磨，曾一度被厌食症、忧郁症、失眠症等困扰，并接受了长达7年的心理治疗，而也正因为这份敏感，让她的诗里充满了感情。 　　格丽克在治疗疾病的同时， 参加大学诗歌研讨班培训。 用一种新的方式学习写诗， 她的导师是一位著名诗人。 有亚当斯老师做方向指引， 格丽克摆脱了死亡的阴影。 持续七年的心理分析治疗， 她在诗歌创作中获得重生。 格丽克说：“心理分析教会我思考，教会我用自己的思想倾向去反对我的想法中清晰表达出来的部分，教我用怀疑去检查我自己的话，发现躲避和删除。它给我一项智力任务，能够将瘫痪——这是自我怀疑的极端形式——转化为洞察力。” 　　1968年，露易丝•格丽克在作家诺曼•梅勒家的诗歌朗诵会上。 她将厌食症作为“写作的底料” 格丽克的诗作主题不少与自然有关，还有许多是发生在她身边的平凡的生活经历。 写作和心理分析成为格丽克发现自己、探索自己、表达自己和疗愈自己的组合武器。她深入细致地触摸到生命存在的爱和痛、死亡和丧失等主题，不仅收获了更健康的身体和更灵活的心灵，而且因为这段挖掘生命体验的经历，也让她以自己独特的视角走入诗歌领域。 人生的意义——可以说是格丽克贯穿诗歌创作生涯的重要主题，精神上的挣扎与痛苦，在她的诗歌中比比皆是，而这份对生命的追问，恰恰在于对死亡的感悟中获得启示。 七年后的一天，格丽克向治疗师告别。她开玩笑地说：“你把我治的太好了，太完整了，我都不会写作了。” 而治疗师则馈赠给她一句充满深意的话：“这个世界将会让你足够难过。” 从这以后，格丽克不再把自己困在一方小天地里，而是带着自己敏锐的心去感受整个人类存在的爱欲与丧失。 1968年，格丽克出版了第一本诗集《头生子》。 　　她把痛苦变成创作的养料 “疼痛之诗” 触动人心 在翻译格丽克作品时， 译者柳向阳有些震惊： 她的诗像锥子般扎心， 仅读两行就感到疼痛。 在格丽克的诗作中，关于生与死、爱与失去是底色，也是永恒不变的话题，而死亡又居于核心。 在《对死亡的恐惧》一诗中，诗人写幼年时的一个噩梦，“当那个梦结束/恐惧依旧。” 为什么格丽克总是写“死亡”，写幼年时那个“恐惧的噩梦”呢？原来，格丽克降生之前，她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姐姐不幸夭折了。 在格丽克出生前七天， 她的姐姐遭遇了不幸。 犹如一片密布的阴云， 笼罩着这个悲剧家庭。 对于不幸夭折的姐姐， 格力克的内心时常有 一种幸存者的负疚感。 她在一篇随笔中写道： 我没有经历她的死亡， 我经历的是她的缺席。 在格丽克的第一本诗集的片段中，就写下了“出生，而非死亡，才是难以承受的损失”这样的惊人词语。（《棉口蛇之国》节选） 　　她将个人体验转化为诗歌艺术 在出版了第一本诗集《头生子》之后，格丽克经历了一段长时间的写作障碍，担任兼职英语教师后才得以治愈。一边在学院教授诗歌和英文，一边探索诗歌的新形式。 紧接着，格丽克写了《沼泽地上的房屋》（1975）《下降的形象》（1980）《阿基利斯的胜利》（1985）三部诗集。 在《沼泽地上的房屋》中，诗歌的故事同样发生在自然，诗中的角色开始出现历史和神话人物，例如格蕾特和圣女贞德，这使作品越来越有想象力。 从诗集《下降的形象》开始，格丽克开始将自传性材料写入她凄凉的口语抒情诗里。种种“苦难”以隐喻、直白的方式，体现在诗集中。读者能在那些带着忧郁抒情色彩的诗句中，读到她曾经的家庭生活，亲子关系和经历过的丧亲之痛。 而在《阿基利斯的胜利》这本诗集中，格丽克从神话故事中汲取灵感，借虚构人物表现现实生活中的欲望和焦虑。 《阿勒山》书影 1990年 《阿勒山》预示了20世纪90年代格丽克事业的上升。与此同时，她的婚姻走向瓦解。格丽克把这些引入诗歌写作，探讨爱情、生死和人际关系的失败，迎来了写作生涯的高产期。她也自此形成一些自己最核心的诗歌主题，例如人所遭受的各式各样的创伤，以及反衬人类情绪的自然现象。 《野鸢尾》书影 1992年 《野鸢尾》以寓言诗为主，诗人在其中不仅化身为野花野草，而且化身为“季节之灵”、“时光之灵”和“万物之灵”，以万物的立场讲述它们自己寓言化命运。她的诗长于对心理隐微之处的把握，导向人的存在根本问题，爱、死亡、生命、毁灭。 1993年，格丽克凭借诗集《野鸢尾》获得普利策文学奖。 《证据与理论：诗歌随笔》书影 1994年 在诗歌随笔集《证据与理论》中，格丽克谈了自己对诗歌的独特认识，她说：我并不认为更多信息总能让一首诗更丰富。吸引我的是省略，是未说出的，是暗示，是意味深长，是有意的沉默。那未说出的，对我而言，具有强大的力量。经常地，我渴望整首诗都能以这种词汇制作而成。它类似于那看不到的，比如，废墟的力量，已毁坏的或不完整的艺术品。这类作品必然地指向更大的背景，它们时常缭绕心头，就因为它们不完整，虽然完整性被暗示：暗示另一个时代，暗示一个世界，让它们置于其中就变得完整或复归完整。 《最早的四本诗集》书影 1995年 　　她用幽默智慧整体传递对世间万物的思考 沉默的经典，月光的合金； 诗意的自白，口语的抒情。 深沉的灵魂，内心的声音； 心灵的探索，意象的共鸣。 格丽克用“冷峻”之笔，剥光了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修饰和杂音，她的诗意融在充满智慧的幽默之中。 “我的灵魂枯萎、缩小/身体于它就成了一件太大的衣裳。”（《外衣》节选）在无形有形、虚空与真实间形成一种悖论，可以说，格丽克的诗中充满了玄思的味道。 格丽克常引用古希腊和罗马神话来审视家庭生活，她的诗句“带有朴素而又俏皮的智慧和细腻的结构感”。 “当我坠入爱，我就犯了罪 / 以前我是个女招待 / 我不想和你去芝加哥 / 我想和你结婚，我想 / 让你的妻子受折磨”。（《塞壬》节选）在这首诗中，格丽克将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变形为现代社会的普通男女，如海妖塞壬说的这句“以前我是个女招待”，从而将神话世界与现代社会融合在一起。 诺奖评委会主席安德斯•奥尔森在评价格丽克时说：她的声音充满了幽默与辛辣的智慧。 《草场》书影 1996年 1996年出版的《草场》，借用奥德赛的故事来描写一段失败的婚姻。 《草场》集中于奥德修斯、珀涅罗珀、喀尔刻、塞壬等希腊神话中的孤男怨女，写男人的负心、不想回家，写女人的怨恨、百无聊赖……这些诗作经常加入现代社会元素，或是将人物变形为现代社会的普通男女，如塞壬“原来我是个女招待”，从而将神话世界与现代社会融合在一起。 　　格丽克的诗表达了一个安稳而深刻的生活世界。 《新生》书影 1999年 这部诗集将美与生、死、爱相映衬，用比较乐观的口吻表达了一段婚姻结束后的转变，在字里行间偶尔流泻出一线明亮的色彩，这在她的诗作中是不多见的。 　　她从宇宙神话和古典动机中寻找灵感 在1985年出版的《阿基里斯的胜利》中，格丽克大量地从神话故事中汲取灵感，借虚构人物表现现实生活中的欲望和焦虑，融入到西方经典的文化结构中。 在诗集里，她通过创伤去打开欣赏生活的门，去找到热爱生活的理由，她重视人对命运的挑战，仿佛是在诉说着她对人生的积极追求。 格丽克的诗歌对心理挖掘得很细腻、很深，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她把所有诗歌写作融入了西方的精神文化史里面。例如，她会诗中借用特洛伊战争或者西方神话系统等。从这个角度来说，格丽克的“心理”实际上是整个社会心理，再加上个人的心理。 格丽克把美国郊区中产阶级家庭主妇的生活环境，直接对应和联系到了希腊传统。她不仅仅是采用这个名称，更多的是把她的个体身份和感受重新融入到古希腊的传统当中。 《七个时期》书影 2001年 诗集《七个时期》表达的是格丽克关于世界既玄学又具象的思考。 《阿弗尔诺》书影 2006年 诗集《阿弗尔诺》集中于希腊神话中女神珀尔塞福涅被冥干劫持、娶作冥后之事。 　　她用质朴的诗意声音，营造沉沦世界的诗性之美 与大多数女性诗人的温情、自我、感性相比，格丽克显得更为冷峻、宽阔、富于思虑，更敏于探索人类灵魂与精神的困境。 用充满智慧之抒情， 来传递质朴的声音。 浪漫诗心不断延伸， 达到更抽象的深层。 怀藏着希望的种子， 生命体验日渐丰盈。 整体语境蕴含意义， 情感之音直击心灵。 格丽克认为，诗人正是要将现实转化为可想象、可阐释和可持续的发现，每一首个体的诗歌都是在整体语境中实现意义。因此，个体生活和神话人物可以同样成为叙事的主体，但她不愿意把诗歌写成自传；每一本诗集的诗歌排列都是独一无二的，它们是从整体传递对世间万物的思考。 在诗集《野鸢尾》中，格丽克有意识的组织了三个声部： 花卉之声以《雪莲花》《蓝钟花》《紫罗兰》等花卉名为标题，发出了花草树木对自我境遇的独白； 神祇之声以《远去的风》为代表，借造物主之口，感慨人类的轻浮以及他们对永生的徒然渴望； 祈祷之声由《晨祷》和《晚祷》的 17首诗组成，是作为普通人类的“我”对神圣力量的质疑与诉求。 三种声音如旋律般交替出现，形成延绵的对话与重叠的追问。 《乡村生活》书影 2009年 在《乡村生活》这本诗集中，格丽克的诗艺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这是一些既摆脱了寓言诗格式仍保有寓言性的诗。 《村居生活》中的诗，已经很难再从形式上辨识出诗的风格了。这是一种非常纯粹的诗，诗的视界开阔、意境空灵，特别是那些刻意表现缄默的诗句与中国佛教的“禅意”相通。 格丽克曾经提到过自己的诗歌理念：“我受惑于省略、秘而不宣、暗示、雄辩与从容的沉默。”而《村居生活》可以看作是实践她这一理念的最成熟的作品。 《诗歌1962—2012》书影 《忠诚与善良之夜》书影 2014年 2014年的最新作品《忠实与美德之夜》，获美国国家图书奖。在这部作品中，格丽克以优雅轻盈的笔调接近死亡的主题，再一次震动了她的读者。她的叙事诗里充满了对于往事的回忆，但这趟旅行是为了停下来寻找新的见解。在她的笔下，这个世界被解放了，却奇迹般地再度呈现在眼前。 　　露易丝•格丽克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 　　露易丝•格丽克的诗合集中文版图书《月光的合金》《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的需要》已于2016年由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月光的合金》中文版 2016年 这本书收录了格丽克的四本诗集，《野鸢尾》、《草场》、《新生》、《七个时期》，均为成熟期的重要作品。 《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的需要》中文版 2016年 这本书完整收录了格丽克的《阿弗尔诺》和《村居生活》两本诗集；此外还有早期五本诗集的精选，涉及的诗集为《头生子》、《沼泽地上的房屋》、《下降的形象》、《阿基里斯的胜利》、《阿勒山》。 　　经过对露易丝•格丽克的一番品读，使我对这位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奖者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 她有清纯美丽的面容， 她有质朴纯真的个性， 她有坚韧自信的眼神， 她有洞察世界的淡定。 * * 她在幼年选择诗，也选择了自己命运 她因厌食症辍学，用心理分析法疗伤 她把痛苦当底料，以个人体验创作诗 她用幽默的智慧，开垦出思想的旷野 她以质朴的情感，营造诗性意境之美 她从古典神话中，熔炼对生命的玄思 * * * 慧眼观世态，妙笔写人生。 独有诗心在，质朴也惊魂。 　　后记 诺奖发布时，我正在一座大山里做某项目的考察，由于网络信号不佳，一直到几天后回家才开始关注露易丝•格丽克这位获奖作家。 我在美篇上创意写作“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这个专集，是为了研究文学中的幽默。我已经写过莫言、石黑一雄、托卡尔丘克、彼得•汉德克等作家，冷不丁来了个不熟悉的美国女诗人，无疑增加了许多难度。 对于普通中国读者而言，露易丝•格丽克的名字还是比较陌生的。她究竟是谁？她的诗究竟有何魔力能够获得诺奖评委的青睐？对她的人和作品能否做些幽默的解读呢？ 一位资深评论家告诉我：欲读懂作品，需先对作者的人生经历及思想情感有所了解，孤立地去读一首诗，就很难读懂。听从他的建议，我从了解露易丝•格丽克的作品和生活经历入手，研究这位女诗人。 我从瑞典文学院颁奖词中“诗意语言”和“朴素之美”这两个关键词入手，结合阅读归纳出一些思考的题目，然后开始写作。 在研究中，我还从艺术通感的角度对格丽克的诗歌创作以及幽默进行了创新探索。为了让读者能看到格丽克诗集的书影，我还查阅了部分英文网页，为完成这篇文章付出了许多心力。 但愿阅读此文的读者能够有所收获。 原创文字：杨梅良 摄影图片：网络 图片编辑：杨梅良 （本文为原创作品，创作不易，欢迎读者点评、点赞及转发，转载时请注明来源）

格丽克 独有诗心在 质朴也惊魂

杨梅良

格丽克独有诗心在质朴也惊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