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市第三小学)

  学生时代,从小学到高中,十年寒窗,同桌走马灯似地更换,姓啥名谁,男女高矮,胖瘦俊丑,早已漠糊不清,记忆不再,唯独有一位女同桌,虽然只相处一年,未曾留下半张照片,可她的名字和形象却牢牢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她,就是我小学五年级的女同桌,那个短发大眼睛的刘小静同学。

这些年,参加各种同学聚会,我一直在打听,在寻找,百万人的小城,她,竟在茫茫的人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已成奶奶或姥姥的她含饴弄孙,起舞挥剑,生活甜蜜,早已把我忘得干干净净,而我,却时常想起她,想起当年我俩同桌的日子,想起她的短发,想起她的微笑,想起她纯净明亮的大眼睛,想起我俩课桌中间那道顽皮又可笑的白色“三八”线……。

  我和刘小静相识于南阳市第三小学,那可是当年全市最好的重点学校。小学五年级开学,班里调整座位,这是我最担心、最愁怅,也是最烦心的事。班主任按照个头高低,男女搭配的原则进行排座分配,我被安排在第四排靠窗户的座位。我的女同桌已经就位,旁边空着的,就是我的新座位,可是,我并不打算就坐。

也不知是早熟的缘故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我对性别开始有些敏感,室外做游戏《丢手绢》,男女同学围成一个大圈圈蹲下,一人持花手绢围着圈奔跑,大伙拍手齐唱:“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边,大家不要传电话,快点快点抓住他……”。持手绢的同学在大家拍手的节拍和歌声中,可将手绢任意地放在任何一个同学的身后,如果被放者没发现,那么,他或她就要为大伙唱首歌或讲个故事,然后由他继续去丢。那时,男生总爱往女生身后丢手绢,女生也大多爱往男生后面丢,而我,只往男生后面丢,从不顾及女生。

  我对男女同桌极为敏感,又特别反感,故坚不从命,站在分配的桌旁拒不就坐。班主任分配完后,站在讲台上环顾下面落座的同学,欲开始点名时,发现我仍站立着,就摆手让我坐下,我说:“不坐,除非让我跟男同学同桌!”班主任说:“先坐下,要服从班级和老师的分配,有问题下来再说!”。我挺着脖子,扭向一旁回道:“现在就说,否则我就是不坐!”班主任闻之大怒,从讲台上冲过来,将我按在椅子上,他刚转身,我又站立起来,全班同学哄笑。班主任气愤地涨红了脸:“不信我治不了你!”使劲将我按在座位上不撒手,我使劲挣扎,动弹不得,故假意服从不再动弹。班主任松开手,扶扶鼻梁上的眼镜,回头返回讲台。当他又开始点名时,我腾地又站立起来,班主任见状大怒,气急败坏似地跑过来,揪着我的耳朵提至讲台旁边,气呼呼道:“好,你不坐,那就给我立在这儿吧!”

  我毫无惧色地站在讲台边,班主任开始点名。我在讲台边站得很无聊,站累了,我就不断地变换着站姿,背着手,斜着身,眼朝天,望屋顶,挤眼弄眉,逗得全班同学不看老师只看我,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班主任怒不可遏,拎起我耳朵,揪至门外。过会儿,班主任开门问我:“坐不坐?!”我愤怒地回答:“不坐!不坐!就是不坐!!”班主任这回出奇地冷静,瞧着我,咂舌道:“芝麻大点,还怪封建哩!不坐?好,就这儿呆着吧。”下课后,班主任走出来又问:“坐不坐?”我瞥他一眼,扭过脸,不屑于再搭理他。

站至放学,班主任和同学们都从我身旁散尽,无人理我,我只好自我放学,悻悻离去。

下午上学,至教室门口,仍不愿坐在男女同桌的座位,意欲顽抗到底,用恒心和坚强的意志迫使班主任改变决定!于是,我干脆自觉地站在教室门口。同学们从我面前经过,挤眉弄眼做鬼脸。刘小静同学目不斜视地走过来,大概是觉得我不愿与她同桌是嫌弃她,心里有气,不带看我一眼。

班主任嬉皮笑脸地站在我面前,象端详文物似地专心认真,镜片后面闪烁出狡黠的目光,笑吟吟地自言自语道:“好小子!有骨气!有性格!只可惜,你咋不生在战争年代做个地下工作者哩?!继续站着吧,放学咱一块去你家会会家长!……”好个狡猾的先生,一下子就击中了我的软肋!权衡对比:坐座总比回家挨父亲的鞋底皮肉受苦强!于是,只好缴械投降。我生平第一次与先生的顽强抗争,就这样毫无悬念地以完败而宣告结束!

  我极不情愿地走进教室,在班主任分配的男女同桌的座位上就坐,翻开书包,掏出白色粉笔,用手搾搾桌面长度,公平地在中间划了道粗粗的白线,以示男女界线,互不逾越!同桌撇嘴,不禁未怪,反而给咱一个绽放的微笑,让我惊奇不已。

我的女同桌叫刘小静,大眼短发,笑起来很可爱,很有礼貌,象个日本女娃娃。小静的性格与名相符,很文静,上课时特专心,不象我,心不在焉,左顾右盼,一会儿用铅笔捅捅前排同学,一会儿扭过身与后排男生嬉哈,可从不搭理女同桌。

一次上图画课,打开文具盒,坏了,橡皮不见了,没橡皮,这画很难做,画错的笔划擦不去,就无法继续画下去,要命的是一向严厉的图画老师要求下课铃响前必须交画!我急得抓耳挠腮,满脸通红,捅捅前座,置之不理;扭身后座,人家干脆把橡皮攥在手心。无奈,偷眼瞄瞄小静,人家正专心地作画,再瞧那块白色橡皮,就在中间白线的旁边,伸手既得,可互不越线是咱定的界河,这会儿可咋好意思求借呢?!……距下课钟声越来越近,我急得脑门沁汗,坐不安宁。

  大概是察觉到了身边的异样,刘小静停住笔,扭过脸看着我,指指手中的铅笔,我摇头,又指指铅笔刀,我急得干脆用手指着白线旁边的橡皮,小静微微一笑,用手中的铅笔将橡皮推过我俩中间的白色界线,我不敢出声,朝她点头示意,表示感谢!用完橡皮,赶紧把它放在界线上,以备再用,小静用时,从边线上拿起,用完,也将橡皮放回中线上。有次我俩同时伸手橡皮,手指相碰,不约而同地缩回,互相谦让着让对方先用。还是人家小静聪明,拿起橡皮,果断地从中间一折两半,递给我一半,我接过那半块橡皮,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想想分配座位时自己不友好、不礼貌的举动,顿时有些脸臊心热,惭愧不已,对小静同学顿时有了几分感激和好感……。

  小静学习比我好。确切地说,是她算术比我好,语文我比她稍好。那年月提倡团结友爱互助,因此她帮我学算术,我与她探讨语文,慢慢接触多了起来,惭惭感受到小静同学的优点和友好。

我脑瓜简单,故只能理解简单的问题,缺少耐性,遇到稍复杂的难题,便急头怪脑,不知所措,这也是我不大喜欢算术的原因,遇到干式题,几加几,等于几,再复杂些:几加几减几,再加几,都能耐心地把题做出,可遇到应用题,就傻了!云里雾里,绕来绕去,难似迷宫,咋想,咋算,都难以得出正确答案,做急了,气得摔铅笔、撂橡皮。这时,一看到我那斗鸡相,刘小静同桌就知道咋回事,虽然她也难以讲出做题的道理,但会把自己解题的步骤和方法,以及自己解应用题的诀窍认真耐心地告诉我,直到我弄明白为止。

写作文和造句是小静的弱项,她写的作文要么干巴巴的,要么用词用语不大恰当、正确。我就用我的经验告诉她:写作文就是说话和讲故事,心里咋想就咋写,咋顺就咋说,只要读起来通顺,意思准确完整就是好作文。想写出好句子就要学会打比方,给句子穿上花衣裳。我还显摆地考她:我俩同时用“调皮”造句。小静闪着大眼睛看着我,想了想,立刻写出:“我的同桌很调皮!”然后得意地大笑起来:“不错吧?”我说只能算对,但是太简单,太直了。小静反问:“那你说个复杂的让我听听?”我脱口而出:“星星眨着调皮的眼睛。”小静不服,说她造得简单易懂,我那句太复杂了,正好语文老师走到我们课桌前,我向老师请教,老师看后评道:“你俩造的句子都对,不过书生造的更好一些,活泼,有想象力!”小静撇撇嘴,这才算有些服气。

  我和小静越来越熟,话也越来越多,课桌中间那道“三八”线似乎也成了多余,我俩多次互相越线,但彼此心照不宣,都不说破。有几次,我很想把那道人为的界河擦去,可男子汉的自尊心又使得我不好意思。能看出,刘小静同桌更希望尽早抹去那道白线,她也在等待,直到发生了一件让我大窘而解围的事,才促使我不顾面子,下决心擦去课桌上那道可笑的“三八”线!

一天早上,我不知是吃了凉东西还是不干净的食物,上课时肚子叽哩咕噜直叫,坚持半节课后把持不住拉了裤子,未到下课时间,我坐那儿不敢动,可臭味四溢,周围的同学都被熏得捂住鼻子,互相对视猜疑,窃窃私语。见此情景,我更不敢动了,生怕在同学们面前出丑丢人。小静同学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事情的缘由,她向老师举手示意,老师问她何事。刘小静同学不动声色地走到讲台,示意老师伏下身,在其耳边私语几句。老师点点头。我想,坏了,肯定是刘小静在老师面前告了我的恶状!关键时刻帮不上忙就算了,反倒下黑手!这时,老师已悄悄地走到我面前,小声说:“书生,跟我到教研室去拿作业本。”老师带我走出教室,小声问:“是不是肚子不舒服?”我顿时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男子汉,小事,不用上课了,回家处理一下吧。”我感激地对老师了鞠了一躬,赶紧跑回家,一路上,我对小静和老师充满了感激之情,她俩配合默契,不动声色地处理了这一棘手难题,保全了我的自尊心和面子,特别是小静,人小心大办法多,让我佩服至极!我还有什么理由再留着我俩课桌中间那道可恶的“三八”线呢?!

  第二天,我早早就来到教室,趁着小静还没来,同学们都还未进教室,我拿起擦布,把我俩课桌中间那道“三八”线使劲地擦去,然后把桌面和凳子擦得干干净净。

擦去那道白线,长舒一口气,周身轻松似卸去枷锁。这道“三八”线是横亘在我跟刘小静同学之间的人为阻隔,暴露出我对女同学的偏见和封建思想,它伤害了小静的自尊心,必须要擦去。我静静地坐着,等待着刘小静同学的到来,我想看到当她发现那道白线消失时的第一表情,我还要诚恳地向她说一声:“对不起,刘小静同学,我错了!”。

刘小静同学走进了教室,步履轻盈,她那红头绳是那样地醒目漂亮。我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装作看向黑板。小静来到课桌前,取下书包,放在课桌的一刹那间,看到了整洁的课桌一尘不染,已不见中间那道可恶、荒唐、可笑的白色“三八”线。小静微微一楞,脸上现出欣喜的表情,扭脸向我,小嘴一努,露出甜蜜可爱的微笑。我把事先写好的小纸条悄悄地放进她的桌斗,上面写着:“刘小静同学,我错了,请你原谅我!”小静看完纸条,嘴角上扬,微微一笑,迅疾在纸条背面写道:“知错就能进步,同学友谊长存!”我看着这张暖人的纸条,心里尽是舒服和感激,小静那双美丽和会说话的大眼睛友好地望着我,我如释重负,卸下了压抑的心理负担一一刘小静同学终于原谅我了!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我和刘小静同学升入了六年级,我又担心和愁怅起来,不过,这次是害怕把我和刘小静同学分开。班里又开始重新分配座位,这次是按同性分配的原则,不再男女同桌,我和刘小静同学在彼此不舍中就此分开。

一九六九年秋季小学毕业后,我进入一高中就读,不知什么原因,刘小静同学去了别的学校,从此一别,天各一方,历经五十一年再未谋过面。刘小静同学,你还好吗?如今你在哪里?能否还记起我们的第三小学?还记得五年级时那个同桌?那个在课桌中间划出白色“三八”线的我?!亲爱的老同学,我有点想你!……。

  

(2020年10月31日作于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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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金城兰州白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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