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0-29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赤壁也罢,隋宫也罢,石头城也罢,郁孤台也罢,皆成人非物非历史。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六朝古都也罢,十三朝古都也罢,扬州繁华也罢,汴京繁华也罢,皆化作了怀古的诗句。国朝易姓,边城坍废,功名一梦,人已扬尘,惟有乐府文赋、唐诗宋词传诵;故垒萧萧,伤心往事,千寻铁锁,无情烟柳,惟有琵琶一曲、红楼半部存意。

  1927年,梁思成由美致信父亲梁启超,疑惑自己和弟弟梁思永所学建筑与考古于国家民族进步是“有用”还是“无用”?父答曰:“试问唐开元天宝间李白、杜甫与姚崇、宋璟比较,其贡献于国家者孰多?为中国文化史及全人类文化史起见,姚宋之有无,算不得什么事。若没有了李杜,试问历史减色多少呢?”钱穆认为:“中国传统,向不重富强。今则一慕富强,而近百年来之中国社会,乃由此而变质。”不重富强,而重纲常,重学理,重秩序,重人伦,此皆文化的成分。

  拿破仑临终前有所悟:“我曾经统领百万雄师,现在却空无一人;我曾经横扫三大洲,如今却无立足之地。耶稣远胜于我,他没有一兵一卒,未占领过尺寸之地,他的国却建立在万人心中。”此即精神战胜。1926年,吴佩孚兵败,遁入四川受杨森接济。不久,日本荒诚二郎少将与海军驻沪特务机关长秀藤等入川拜访,表示愿意提供借款百万元,步枪十万枝,山炮五百门等,协助吴氏东山再起。吴回答:“那又何必,我过去有枪不止十万,有钱不下百万,结果还是惨败。”大势已去,势即人心。

  舌柔尚存,齿坚皆落,文学便是一卷软舌。“没有什么比好的文学更能唤醒社会的心灵,这解释了为何所有独裁政权,不论打着什么旗帜,第一件要做的事,都是实施审查制度。好的文学是危害权力的种子,好的文学,能唤醒人的批判性精神,创造一批更难被操纵的公民。”201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略萨的话,站在文学家的立场说话。龙应台以社会学者的角度论文化:“人本是散落的珍珠,文化是柔弱又强韧的细线,将珠子穿起来成为社会。公民社会不依赖皇权或神权巩固它的底座,文化、历史是公民社会最重要的黏合剂。人懂得尊重自己,因为不苟且所以有品位;人懂得尊重别人,因为不霸道所以有道德;人懂得尊重自然,因为不掠夺所以有永续智能。”读了龙女士的文字,对布罗茨基话便不会感到夸张了,他在《文明的孩子》中说:“自浪漫主义时代起,我们就已有了诗人与其专制相对抗的概念。”梁启超的“小说界革命”主张也如此:“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国之小说。故欲新道德,必新小说;欲新宗教,必新小说;欲新政治,必新小说;欲新风俗,必新小说;欲新学艺,必新小说;乃至欲新人心,欲新人格,必新小说。何以故?小说有不可思议之力支配人道故。” “今日欲改良群治,必自小说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新小说始。”任公的话,在于鼓动煽动,故每每读之,心潮澎湃,叹服不已,然事后回味,总感偏颇,大有商榷余地。亲历戊戌变法宫廷坚齿较量的他,自然晓得小说的柔舌几钱几两。任事者当置身利害之外,建言者当设身利害之中,其任事在前,建言在后,对奕者惑而傍观者审,立岸者见而操舟者迷,其对奕在前,立岸在后。

  文学对社会的推动,在启蒙,在间接,在感染。既如此,任何强心针式的结论,皆有自我壮胆之嫌。倒是古人知明,自觉蜷缩在了稗官野史、雕虫小技之属。

由此看来,当那些嫉贤妒能的利用手中的权力一笔勾销了你曾经付出的心血和汗水,以蹊落的口吻“称赞”你是“文人”的时候,你要乐于接受,文人真的并不丢人,百般无用的他们在津津有味、销魂迷情、活色生香、柔软如舌的文字游戏中想当英雄高当英雄,想做乞丐就做乞丐,想游八荒就游八荒,想上天入地就上天入地,想妻妾成就妻妾成那,想一蓑风雨就一蓑风雨,想举酒邀月就举酒邀月,想金屋藏娇就金屋藏娇。他们用不着什么殿堂、华盖、冠冕、舆轼、交椅和席卡,照样能使死去的人流芳百世,也能使活着的人遗臭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