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物件”

贾秀娥

<p>  父亲远去巳整整四十二年,那年我刚15岁,三哥25岁,他还未成婚,当时家境贫寒,为了给哥置办结婚用的家俱~“平柜”,当时巳64岁高龄的老父亲那天一大早完成了生产队的农活后赶回家,只吃了块高梁面窝头、喝了几口水就着急忙慌地直奔村对面的十八盘南梁陇山上刨一枯死的树根,刨了好几个时辰,周围刨出了好大好大的土坑,汗流浃背的父亲终因饥饿劳累突发“心梗”带着对三哥的些许歉疚和遗憾长眠于南梁陇山上。</p><p> 时光飞逝、日月如梭,转眼我们五兄妹相继进入暮年,看着皱着眉头、眯着花眼、弯腰驼背的二哥、三哥蹲着安装孩子们网购的晾衣架时,老父亲当年的音容举止、一桩桩、一幕幕以及他所用物件顿时浮现在眼前...</p><p> 织布梭~一个精致的、腰身呈深黄色、两头古铜色、中间有粗针、对侧有较大的类似针关的,两头尖尖的梭形织布梭,是织布时牵引纬线(横线)的工具,现在完好地被大姐后交由二哥保存着。看着它,依稀地想起在魏家滩老宅院子里曾摆放的父亲用过的“织布机”的残骸;听说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初期父亲曾领导大家纺线、织布,织的布有白布、柳叶条布、毛巾等。织好的布和现在的布相比是更粗糙些、厚实些,但在当时确为改善和提高人们的基本生活水平而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听姐姐说,她的名字“秋娥”的由来就是缘于父亲织布厂间的一位“女工”,旨在让后人永远铭记这段曾造福子孙的伟大历史。</p><p> 笔记本~一个比32开大的似黑又似红的厚厚笔记本,在我还不太识字的时候,曾带着神秘和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打开过,黑色的倾斜的字体整齐划一,表面整洁干净,丝毫没有涂改过的痕迹,具体记录着什么内容至今都不得而知,听三哥说,可能是父亲在任魏家滩供销社主任和大队干部期间往来账目的留存,但错别字很多,也难怪,父亲他只读了三年冬书。仅此一丁点记忆而已。</p><p> 锡酒壶~一个银灰色的、底坐近梭形、从下向上近椎形没有任何棱角、缩窄的颈部上方向四周扩展呈翼状与吸嘴相接,吸嘴似婴儿奶嘴一样光溜溜圆滑滑、被父母保存的就像一价值连城的珍品,它跟随他们多年,每当午饭或来客,即使就着沙膨苦菜“地北子”,父母也要用锡壶烫点热酒传来递去喝上二口,偶尔让我也泯上一泯,那味道香甜醇绵,喝下去虽有些灼热、火辣,但全身暖融融、心里暖洋洋的,很是惬意!</p><p> 铁锹~相信农家孩子都用过,锹头铁制,前面有四方形也有呈尖形,上接较粗的木棒做为手把,颜色呈铁青色,经人使用后大都粘满黄泥厚土,只有锹缘周围可见其本来面目,甚或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不堪。记忆中我的父亲每每在收工回家前先要拿小石子刮掉厚土,再用树枝草根之类较细软的柴草擦去紧贴附于锹上的细土,直至全部整洁干净,绝无一丝一毫土垢残留,渐渐的,就跟粗砂细砂甚至钻头打磨过一般铮光发亮,“讨人喜欢”,再次使用时会感觉黄土不易轻易被粘在铁锹上,很是利落滑爽,当然心情也会随之舒畅许多。</p><p> 板胡~属拉弦乐器,琴筒呈扁圆形,别于二胡,琴杆弦轴与二胡相近,农忙时挂在墙上,农闲或阴雨天父亲就会取下来擦试干净,悠闲地坐在板凳上、跷着二郎腿,先“吱吱呜呜”地“热身”几遍,然后认真地拉奏。父亲不识简谱,也没有老师,仅凭听广播或听我在学校里学唱了歌曲回来哼哼,练几遍就能弹奏出来,声音清脆响亮,穿透力很强,曾记得左手的五个手指头上经常贴着黑色的绞布,估计是反复的弹奏琴弦留下了道道伤痕所致。</p><p> 四大名著~是父亲的枕边书,他只上过三年冬书,许多字需借助查字典才能阅读,尽管如此,他读的很认真,对里面的人名、地名、故事情节了如指掌,经常在茶余饭后坐在大院里讲给大家听,他讲的绘声绘色、滔滔不绝,人们听的聚精会神、鸦雀无声,夜深人静仍意犹未尽,不舍离开。</p><p> 铺盖卷~父亲的铺盖卷在我的记忆中一直固定在我家“土炕”的“前炕”,最下面一层是年久磨掉毛的白沙毡,再上是一层狗皮褥子、一层棉花褥子、破旧柔软的洗的泛黄了的白床单、绿色缎面被子,这大概就是父亲一生最奢侈的物件了,每天清晨,他会打扫的干干净净、被子叠放的整整齐齐,然后把一层层的褥子卷起搭放在被子上成为圆滚滚的铺盖卷,日复一日,晚上睡觉时直接反转开来。父亲威严,他的铺盖卷也很“神圣”,作为老商女的我从来都没敢想着去触碰一下,它就像我家的一座山顶天立地,大家怀揣敬畏守望着它、呵护着它。三个姑姑住娘家总要挨着这床铺盖卷守着父亲唠家常,从早说到晚,从夜深聊到天明,父亲就是大家的中心、支柱、脊梁、主心骨。</p><p> “摇蜜机”~晚年父亲拜师虚心学习蜂蜜养殖技术,并购买了一箱蜜蜂,蜜蜂繁殖很快,就请人来制作蜂箱;蜜蜂采蜜后产蜜需借用特定的器具,可当时经济条件差,父亲就反复琢磨推敲,在一口大瓷翁中央支了根木柱作中轴,在垂直水平两条径线上各固定一四方木架,用以支放蜂巢片子,中央再制作旋转把手,摇蜜机就自制完成了。一片片的蜂巢装进去,手持把手不停地摇啊摇,倾刻间金灿灿、亮晶晶、油呼呼、粘丝丝的蜂蜜顺势被甩在了翁缸壁上,缓缓地流入了缸底,父亲的脸上洋溢着成功的喜悦和极大的满足。</p><p> 遗憾的是,除了那件锡酒壶可能随父下了葬、织布梭完好保存外,其余物件随着父亲的去逝、我们的搬迁离开,都不知去向,没了踪迹。尽管如此,它们将永远留在我们兄妹的记忆中或甜甜的梦境里。</p> <p>昔日的村庄</p> <p>织布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