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已九十高龄,每次回老家,看到他伛偻的腰身、蹒跚的脚步、浑浊的双目和那略显呆滞的表情,我的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悲凄和心疼。

  小时候,常听祖母讲起陈年往事。父亲八岁的时候,祖父因病去逝,大伯过继别家,且从小读书,父亲便成了家里唯一的男劳力,他生性要强,小小年纪就尝试承担家里的重任,不足十二岁便开始学习使牲口。耕地双手把犁,耙地两手扯住耕绳,年小体轻,压不住耙,便放上一块大石头。每每此时,祖母便持鞭跟着,一则帮忙吆喝牲口,再则怕有危险。确有一次,刚犁起的新地,坷垃较大,父亲赶牲口没走多远,耙上的石头颠掉,父亲一下从耙上颠了下来,祖母上前吆住牲口时,那牲口已经走出十几米,好在苍天有眼,父亲落在耙空里,只擦伤点皮。可他从地上怕起来,咬咬牙又站在了耙上。每说起这些,祖母总会心有余悸,泪眼婆娑……

  到我记事,父亲已是远近闻名的好把式。当时的生产队有两具牲口,一套是马,一套是牛,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使唤着的永远是那套骡马,一使就是几十年,这期间的牲口换了一茬又一茬,说来也怪,无论啥样的烈马,换到父亲的手下总能被驯服,个个变得温顺,乖巧。父亲下达的每道指令尤如圣旨,再烈性的骡马总能乖乖遵从。清晰记得七二年秋天的一个上午,活干半晌,中间休息,父亲把牲口停在地头,刚躺树下小眯。几个顽皮的孩子拿坷垃不停的砸向马儿,不知是谁一坷垃砸到马屁股上,烈马受惊,一匹马“咴咴”两声嘶吼,前蹄扬起,另两匹马也被惊起,三匹马撕扯着,带着耙狂奔。地中间二十几个打坷垃的妇女正坐地休息,见状,一个个惊慌失措,大声尖叫,危险在即,父亲一跃而起,大喝两声,拉起鞭子,啪啪几个响鞭,三匹马居然迅速停了下来。一群孩子目瞪口呆,惊魂未定的妇女也禁不住一阵惊叹、唏嘘、啧啧称赞。我很为父亲的魄力感到骄傲。

  父亲能吼得住烈马,绝非只靠鞭打,更多的是关爱。每次半晌休息,父亲对每匹马挨个安抚,捋捋鬃毛,摸摸脖颈,以示心疼,有时马儿出汗,他便解下自己披着的大手巾为马擦拭,再提上两桶水饮一饮,马儿懂得父亲的关心,叫上两声或用头蹭蹭父亲。出工回来,卸下耕犁,父亲会将每匹马溜上几圈,让其打上几个滚彻底放松,并用毛刷刷去马身上的灰尘,干干净净的交到饲养员手里。

生产队的最后几年,父亲又兼做饲养员,青草、高粱叶、杆草等等一些饲料,父亲总是精挑细选,整理的干干净净。铡草过筛,他都要亲自过目,尽量铡碎,每

次喂牲口前,都要将草淘得干干净净。“马无夜草不肥”,父亲做饲养员的那几年,一直住在牲口棚里,每晚给牲口加顿草料,一年四季从不间断。记得有一次父亲身体不好,让哥哥去替他一晚,他交代了又交代,尽管很周到,他还是放心不下,第二天天刚亮他便又去了牛屋。那几年的牲口被父亲养的膘肥体壮,毛色铮亮。“吔,这几匹小马可真好啊!”常常听到这样的夸赞,父亲除了“那是,那是”没有更多的回应,但看得出眉宇间流露出掩饰不住的自豪感。

  父亲是个老实人,甚至有些木讷,平时话都很少说,但驾驶起牲口那就完全两样啦。我们这里是大於地,刚犁起的土地,常常是一地如坯的坷垃,驾驶技术不好的是不敢轻易上耙的,父亲却能驾轻就熟,尤如技术高超的舵手逆行在波涛滚滚的大海,开始速度较慢,随着土地的逐渐平整,速度也在加快,几匹小马撒着欢的奔跑,父亲笔挺的斜立耙上,轻甩长鞭,高声吆喝,动作灵活自如,满脸春风得意,身后扬起茫茫烟尘。有时耙齿挂满草根,父亲便前脚用力,后脚轻抬,然后快速提起后耙齿,齿上的草边脱掉,那动作尤其洒脱。

随着机械化程度的提高,牲口渐渐退出了耕作的舞台,起初的那几年父亲着实失落好长一段时间,直到现在,父亲最喜欢聊的还是使牲口的种种经历和体会,每每聊起这些,依然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和骄傲。

 多少个秋日的早晨,天刚蒙蒙亮,村北的原野里,便响起了父亲那洪亮的吆喝声,“嘚儿、驾,喔——”那声音冲破迷雾,划破长空,久久回荡……如今父亲老啦,当年英俊的面庞已满是沧桑,笔挺的腰身伛偻不堪。但父亲驾驶骏马,手持长鞭,春风得意的奔驰在无边原野的情景,尤如一尊雕塑永远深刻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一生永远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