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效外,那块曾经寂静荒芜的河滩,陡然间热闹起来了:一群群离开田园、随儿女进城的农家人,在这里,刀耕火种,开辟出了一块块长长短短、大小不一的菜地来。

有的刚刚平整好土地,有的已经种上了小菜秧。大片番薯藤长势正好,在深秋的旷野里,绿油油的,一片青葱,看着让人顿感亲切和温暖,这不禁让我忆起老家的菜园。

  老家的菜园,离老屋近,面积不大,是队上分给家里的三厘土,是我们这个大家庭每天三餐可口饭菜的源泉,是留给孩子们儿时美好记忆的园地……

老家的菜园,是母亲的菜园。如果说,我们是母亲养育长大的一群孩子,那么菜园,则是母亲精心伺养的第六个孩子了。正是母亲的勤劳和聪慧,小小的菜园,四季常青,色彩缤纷,清香飘溢。

  春风依依,细雨润无声。母亲的菜园,各种时鲜蔬菜次第生长,郁郁葱葱,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瞧:一个个又红又圆的西红柿,像活泼调皮的小孩们,在柔柔的春风里摇曳着,欢笑着。青青的豌豆像一个个小弯月,在绿绿的叶子里来回地捉着迷藏,一会儿躲在叶子的左边,一会儿躲在右边,非常顽皮。绿油油的西兰花,形状是半圆形的,被叶子一层一层紧紧地包裹着,像慈爱的母亲,在轻柔地拥着她的孩子。

几行疏朗的茄子植株,紫色花朵正开的灿烂,紫色的茄果,已长到拳头大小,一个个挂在枝丫下,宛如调皮的男孩子捏了拳头在叶茎间斗狠;旁边地里的黄瓜正叶肥枝壮,它顺着插好的树枝攀爬,一个个顶花带刺的小瓜果,躲藏在翠绿的叶子下面,像有点青涩的小姑娘,羞羞地半遮着脸。



  几畦辣椒树,花开正盛,倒挂的朵朵小白花,象星星在绿叶丛中闪烁;豌豆,有的也还在羞涩地打着粉色骨朵儿。

蜜蜂在嗡嗡地闹着,几只斑斓的蝴蝶在翩翩起舞,母亲的身影在菜园里穿行。

房前屋后,空坪边上,围墙角,梨树下,则是南瓜、冬瓜和丝瓜的领地了。南瓜翠绿的蔓藤肆意地延伸着,阔大的叶丛里隐约金黄的花朵,绿嘟嘟的圆果正在天天鼓胀起来。待到蝉声如雨时,十几个金黄色的南瓜和青皮色的冬瓜,便横七竖八地睡在绿叶丛中了,最大的南瓜十多斤呢。那时候,母亲的笑意在脸上漾着。

丝瓜,是顺着竹枝向上攀爬的,藤蔓已经越过枝头向梨树上窜去了。十天半月过后,长长的丝瓜便挂在树上轻轻摇荡着,母亲便用长长的竹竿把丝瓜绞下来。倘若母亲指一指梨树,我和弟弟就会争着爬上树,摘了丝瓜,哧溜下来,饭桌上就会有丝瓜蛋汤的期待了。

  天高云淡,寒气渐起。母亲的菜园,又是萝卜、大青菜、小白菜、芹菜、空心菜和包菜的天地了。

大青菜体格粗壮,硕大的叶子特别翠绿,它不惧严寒,生命力旺盛,是青菜众芳中的大姐大。过年那天,母亲定会到菜园,摘下两棵大青菜,做成了除夕夜,饭桌上农村不可缺少的一道菜——长命菜。

小白菜,在菜园里,则显得小巧清秀,有时候,一兜兜俏立着,有时候,一簇簇拥挤着,一片碧绿。

胖嘟嘟的白萝卜长在地里,有的顽皮的探出头来想看风景,有的则躲在土里,像一个害羞的小女孩。母亲常把它们切成片,腌制晒成萝卜干,或者浸泡成酸萝卜,后来就成了我和弟弟们上中学时,常备的下饭菜了。

  母亲的菜园,一年四季,绿色盎然,生机勃勃,一茬一茬,生生不息。

那时候,父亲常年行船在江河之上。母亲的肩膀,便挑起了一家人的柴米油盐,挑起了孩子们的学业,母亲的菜园,便一头连着餐桌,一头连着希望。

大清早,菜园里便晃动着母亲松土锄草的身影;薄暮时,母亲正挑着尿桶在菜园里浇水施肥……每每看到母亲翠绿的菜园,内心就感受到满满的希望。

那时候,我们特别喜欢听到,母亲在厨房里声声召唤:去菜园掐几根葱回来,去拔几兜大蒜回来,去摘几个茄子辣椒回来……

  时光流淌,岁月远去,我们渐渐长大,远离了故土家园,母亲也渐渐老去,她无力再打理老家的菜园了。

而今,在老家菜园里忙碌的则是大嫂了,母亲则喜欢柱着拐杖,站在菜地边,静静地凝望着,眼里满是岁月的回忆。

逢年过节,我们时常回到老家,离开时,大嫂依然如母亲往常一样,用青菜、萝卜、芋头等时鲜蔬菜,把我们的汽车后备厢塞得满满的。此时,母亲站在汽车旁,满头银丝,笑意融融。

 城东效外的那片河滩上,忙碌的人群渐渐多了,有的在挑着水浇菜,有的在栽种着小菜秧,有的在低头采摘着。

远处, 一位穿红衣裳的大嫂正弯腰挖着土,清理泥土中的碎石,几畦新菜地初具规模了;一株开满大朵紫红花的芙蓉树,在秋风里摇荡。



一群勤劳朴实的农家人,在离开心心念念的田园后,在城市喧嚣的天空下,在这块荒芜的河滩上,如母亲一般,依旧在坚守着对土地的热爱和眷恋。

带着执守的念想,在碧绿的菜园里,播洒一种心情,种下一份寄托,种植绿色的希望和悠长的乡愁。

——2020年10月于花园新村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