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谢智勇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罹难已三十九周年,重阳过后是母亲的忌日,以此美篇寄托我对母亲的哀思。</p> <p>  </p><p><br></p><p> 我的母亲是位裁缝师傅。公社化之前,母亲在清江服装工场里做工。1960年国家困难时,她被下放,一家人遂回到老家方江屿村。</p> <p>  方江屿是海岛,母亲是岛上唯一的缝纫师傅。母亲很忙。村里讨亲的,出嫁的,做外婆的,做舅舅的,做新姑爷的,统统要找她做新衣裳。夏天,太阳一落山,塘头便聚满了乘凉的人。大人们坐在小板凳上乘凉,小孩们铺开草席,倒上去打滚。海风习习,悠闲凉爽。唯独母亲在家里挑灯忙活。过年了,男女老少都要穿红着绿。母亲常常在除夕夜打通宵,上半夜替别人做,下半夜替自家人做。有时连大年初一都不能歇手。母亲常常到户上做衣裳。她甚至步行三十五里路,跑到岭底山区去,小住一段时间,轮流给客户做衣裳。主人巴望布要省,衣件要多。母亲就尽量替主人省布,长裤省下的料,做鞋面布。布衫欠长,就假贴。在家,母亲常常白天忙了,夜里还加班。她常把膝盖当摇篮,把小弟放在膝盖上,一边踏衣裳,一边哄他入睡。客户欠账的不少,有的欠上几年不付,母亲心好,极少上门讨要。有时,母亲在除夕叫我去讨账,她嘱咐我:某某家你不要收零钱,某某家你能拿多少就算多少。每年三四月,裁缝生意清淡,母亲便架机织布。家里人穿的、盖的,几乎都出自她织的粗布。我从小到大,都穿母亲织的粗布衣。她用缝纫线织成黑白或彩色格子布,用缝纫线与棉纱混合织成“花尼”,还能把粗布衬衫变成“的确良”——即给粗布衬衫贴上“的确良”领子。她还常给我的领子绣上花边。别人都以为我穿的是高档衣服呢。</p> <p>  母亲把我们兄弟姐妹七个一个一个拉扯大,又一个一个送去读书。我上小学,一天要坐四趟船,常常因等渡船挨饿。母亲每天给我二角钱,让我买点心。我上四年级时,是村里唯一出岛读书的女孩,因常受外地男生欺负,我便在期末瞒着母亲逃学,不去学校。母亲知道后对我说:“当初,你外公要我读书,我也怕受人欺负,只读了一年便不读了。现在我只会记账,很后悔。我希望你有文化,将来别像我一样受苦。”后来我又回学校读书了。我要去读高中时,家里最困难,母亲却说:“现在家里最需要你做事,但为了你的前途,你还是去读吧,让我再累点苦点吧。”为减轻母亲负担,那年我借了学费上高中,直到暑假里搬石头、拉板车赚来钱还掉。</p> <p>  母亲还陆续送大哥、二哥去参军。二哥参军那天,父亲生病卧床不起,乡亲们都劝二哥不要走。母亲还是送二哥去了部队。二哥走后的第二年,即1969年,父亲因叔叔“炮打三红”受牵连,被乐清某造反派关进了牢房。家里的缝纫机、丝绫船及家具都被搬走,门也被封了。母鸡只能从门槛缝里钻进去下蛋。母亲顶了下来。她对我说:“他们想饿死冻死我们,我们偏偏不死。”母亲还说:“我相信你叔叔没有错。我们是军属,是革命家庭,共产党不会打我们的。”她还教我和妹妹纺棉纱、织布,带我们下地种菜。母亲曾抚养过失去父亲的秋菊表姐,收留过孤儿金福,还接济过许多穷人。而我家遭难时,母亲却没有将我们兄弟姐妹中的一个送往别人家。那时,我学会纺纱、织布、种菜、种花、捉鱼、种田,还能挑一百多斤的担子,都是母亲把我培养和锻炼成的。亲友们都说我像母亲。</p> <p>  我从小就喜欢跟着母亲。母亲踏衣裳,我在她身边做作业,画画,绣花等。母亲还教我踏衣裳。她对我要求很严格,衣裳袖筒针脚稍有不均,就要我拆掉重新踏。母亲还教育我,女孩言谈举止要稳重,走路要定板,不能耸肩,不能蹦蹦跳跳。母亲从来不让我跟女伴出岛看电影或看戏。这让我养成独自在家看书的习惯。成家后,母亲嘱咐我:“老人是客人,你要好好待你婆婆。”母亲也会巧妙对付自私之人。我家菜园与隔壁阿公菜园,中间以石墙为界,阿公每年将石墙拆掉往我家这边移动,母亲见他年高,看在眼里却从不揭穿,最后只是沿着自家墙角栽下一排棕榈树,才制止了阿公的侵占。</p><p> 母亲当家,一家人的吃用开支,她都精打细算。她储存粮食、腌制江蟹、海蜇或时令蔬菜等,心中总有计划。我家曾两次翻建房子,钱都是母亲独自想办法解决的。</p> <p> 我家亲戚多,表兄弟、表姐妹几十个,其中有十多个特别喜欢到我家玩。母亲不管人多人少,住长住短,每天都热情招待,因人多,煮饭要用二尺三大镬,吃饭时,常常是坐一桌,站一桌。母亲都不嫌烦。父亲当渔业捕捞队队长时,家里不速之客很多。他们有联系工作的,有卖渔网的,有卖桐油的,有卖蛎灰的,有讨账的,也有专门来吃鱼的。这就苦了母亲。她常常让客人先吃,自己饿着肚子。但她从来不怠慢客人。</p><p> 我们兄弟姐妹七个,前四位长大后,娶亲的娶亲,出嫁的出嫁,生孩子,送月里,送对周……母亲又一一操心。她人缘好,亲友邻居办喜事,办难事,又常常找她帮忙。1970年,方江屿围垦工程上马,上万人搞大会战,指挥部设在我家。家里人来人往,很杂乱。这又给母亲添了不少忙。母亲总是笑眯眯的,从不发脾气。她积劳成疾,放着高丽舍不得吃,但遇到邻居崩血什么的,却果断地拿出来送上去。她甚至将我们穿的布料和毛线都“借”给人当订婚礼物。因此,谁都说她心肠好。听父亲说,母亲去世时,谁都不敢相信是真的,没有一个不流泪的,出殡时,送葬的队伍长达好几里。</p><p> 母亲是1981年农历9月初十、即我坐月子的第八天罹难的。那天傍晚,母亲又从家里赶来护理我。那天,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母亲搭乘一辆拖拉机(那时芙蓉还没有正式通车),从上埠头前往芙蓉。在车上,她见坐在车尾的一位姑娘没有雨伞,就把自己的位子调给她,并替她打着伞。想不到,这一调,却捐了命。拖拉机下坡时突然翻下山坎去。母亲被那姑娘压在底下。那位姑娘安然无恙。母亲却被送往芙蓉医院。在出事地点和在医院里,母亲对救她的人和医生都说:“救别人要紧,我没关系。”结果,最后别人都脱了险,唯独母亲死在医院里!那年,母亲才五十五虚岁。其时,我坐月子,身体虚弱,亲友们为了保住我的生命,将母亲罹难的消息竟瞒了我三十六天之久!</p><p> 母亲去世,我家的天塌了下来。我三个弟弟还没成家,五弟只有十六岁。我愧对家人,悲伤悔恨一直堵在心头。为了安慰父亲,我住在老家陪伴父亲好几个月。其间,隔壁婶婶告诉我,母亲出事那天下午,母亲几次起身,几次被人叫住替他们缝补衣裳,若不是这样,那天她就不会坐那辆拖拉机了!</p><p> 婶婶还说,母亲去世后,翻遍衣柜,竟找不到一件像样的衣裳……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母亲当了三十多年的裁缝师傅,替千千万万的人做过新衣裳,可她自己走向天堂时竟没有一件好衣裳,这怎么不令我肝肠寸断!</p> <p>  我常常坐在家门口,希望母亲从塘坝上走下来。有时,站在塘坝上看对岸,江上海水汹涌,我希望母亲从舅舅姨妈家回来。我还给母亲写信,与母亲对话。一次,我偷偷跑到山上,跪在母亲墓前念信。一幕惊异的情景令我终身难忘!其时,山上静悄悄的,没有一丝风,突然,四周的树叶哗啦啦作响……我蓦地感觉到母亲就在身边!</p><p> 父亲一天天地老了。他在母亲的遗像前写下李商隐的诗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端详母亲那端庄美丽、慈祥可亲的遗像,体味着父亲写下的诗句,我的精神就要崩溃。父亲安慰我:“你娘为你死,你要活得像样。”我牢记父亲的话,坚强地活了下来。三十九年来,尽管我瘦得皮包骨,尽管我因月里没保养好落下一身病,尽管有时我供血不良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但我都一直坚持拼命工作,还继承母亲的美德,经营好自己的家庭。</p><p> 2009年,父亲去世后,我突然醒悟,我是父母生命和精神的延续,我不能再悲伤,我要更坚强地活下去,而且要像母亲一样宽厚仁慈勤劳善良。我明白,只有这样,才能告慰父亲和母亲的在天之灵。</p><p> 我永远怀念我的母亲。</p> <p><br></p><p><br></p><p><br></p><p> 2020年8月7日于乐清</p><p><br></p><p><br></p><p><br></p><p><br></p><p><br></p><p><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