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父亲


父亲离世已32年了,32年来,父亲那威严的外表、刚柔相济的性情、善良的品行……一言一行点点滴滴时刻在我脑海里浮现。


我的父亲是个苦命的人。他童年便失去了母爱,又是家里的长子,因此家里的小事几乎是他包揽了。清早起床去放牛,牛肚一定要吃得滚圆滚圆的,否则不能回家,回家还要带一大捆牛草。家里好多小事在等着他去做,如扫地、刷碗、劈柴、到野外挖猪菜…一天忙到晚,做不完的家务活,听不完的呵斥声。父亲从没上过学堂,每当看到邻居家的小孩背着书包去上学时,他就流露出羡慕的眼光。就这样我的父亲在这样的环境下养成了耿直、坚韧、能干和善良的性格特征。




我的父亲是个传统而又固执的人。我小时候由姑姑作媒为我定了娃娃亲。我们那里习俗,定亲后孩子过了童关就要送节礼了(一年三次为五月、八月和腊月)。12岁前由大人代替送,12岁后由大人带着孩子一起去送,16岁后由自己去送。我高中未毕业前,根本没考虑这一事,由着父母操劳。1975年我高中毕业后回乡了,开始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新的打算。首先是处理好个人之事。我知道要解除娃娃亲,在我传统固执的父亲面前是提都不敢提的,怎么办?我未来的人生不能守着一个一字不识、没有共同兴趣爱好的女人过日子。我思索着、苦恼着,想采用迂回战术,先从说服母亲和姑姑入手,她们经不起我的烂缠软磨,心软了,但作不了主,还得找父亲大人解决。这是一场攻坚战、持久战,父亲软硬不吃,母亲在父亲面前也不敢提。我想这是我的终身大事必须由我作主,于是我来了个先斩后奏,亲自上女方的家退亲。父亲得知后火冒三丈,先是狠狠地责备,见我态度坚决,继而拿起棍棒捶打。母亲在旁左右为难,只是叹气和流泪,发展到最后父亲把我赶出家门,并说和我断绝父子关系。我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不能退却。就这样我在外10多天没回家。父亲见我执意要退,托人捎信说同意我的决定叫我回家。我知道我的父亲虽然保守固执,但也是个明事理的人!


我的父亲虽然对我的个人之事处理态度强硬和固执,但平时对我还是疼爱有加的。


我记得是1975年下半年刚毕业回乡便参加生产队里的集体劳动。那时春秋两季农闲时便大兴水利,开河做堤,我也加入了这个行列之中,成为了农村水利建设当中的一员。

  第一次是在本区的一个比较低洼且年年遭遇水灾的大队开河,那时虽然时至秋末,但天气还是那么闷热,我一个刚下学而又从未干过重体力活的男孩,一下子就要挑起百十来斤的泥块,且要赤脚踩着水一步一步扛上岸。父亲看着我那吃力艰难、趔趄的样子,心里十分不好过,但大集体同工同筹,只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晚上打地铺睡在私人家里的堂屋里,蚊子多,加之一股汗臭味和阵阵鼾声,我从没有体验过这种生活,所以久久不能入睡。父亲也着急一夜未眠。次日收工后,父亲拖着劳累了一天的疲惫的身躯特意到驻该队的工作队员—我的堂叔那里说好话,让我和他一起睡。他那儿有床铺蚊帐。就这样我才顺利地跨过人生艰难的第一步!



我的父亲是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人。


先年的水利建设结束后,翻过年来,大队支委会研究决定让我去大队小学教书,同时要让我的父亲担任生产队里的队长(父亲已担任副队长多年了)。父亲不肯上任,其理由是没文化,好多活动领导不了,并不是怕吃苦。支委会领导成员纷纷上门做工作,可我的父亲仍然不答应。大队支书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最后只好使出了杀手锏:你不上任,你的儿子就不能教书。面对如此情况,一向爱我的父亲没得选择,只得硬着头皮上。其实,我父亲也知道大队支书这么做只是要将他的军,没有不让我教书的本意,况且那时高中生在大队里还是凤毛麟角。



父亲上任后事事抢先:出工在前,组织活动在前,学习在前…我呢,成了父亲名不正言不顺的私人秘书,白天没时间,晚上便在家协助父亲设计活动内容,编排程序,写文章,核算父亲经手的收支帐目。这样一直持续到生产队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才为止。


由于父亲的全身心都投入到生产队的工作中去了,所以家里的事就全扔给了我的母亲,而我的母亲也是一个不甘示弱的人,在队里做事从不给父亲脸上抹黑,件件事要抢先,以至于劳累过度、积劳成疾年仅五十就离开了我们。


母亲去世后,父亲像丢了魂似的,做事六神无主,身体也每况日下,我只得经常回家陪伴父亲,亲近父亲(1984年我通过考试已成为了一名正式的人民教师,并外调离开了家乡)。

尽管父亲精神状态不佳,但他老人家仍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似一匹老黄牛长年累月地耕耘在农田里。

  有一天,也就是1988年年底的一天,我正在讲坛上讲课,突然接到了父亲去世的恶噩,我一下子愣住了,犹如晴天霹雳,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因为前天我回家看父亲都好好的,生活一切正常,怎么一下子就没了!


后来我回家得知了父亲去世的原因(急性脑膜炎被误诊),在父亲灵前嚎啕大哭了一个多小时:父亲是孩儿不孝,没有好好照顾您!我再也见不到您了!我成了没有父母的孩子!我的人生至此只剩归途,没有来处了!



我的父亲是个苦命的父亲,在生没有享一天清福,没有出一次远门旅游,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每当我想到此就心疼,潸然泪下!


明天就是重阳节了,可我的父亲母亲你们在哪儿?为儿好想你们呀!

特草拟一诗,以寄哀思:


长相思 重阳


落叶飞,大雁飞。

枯水残荷瘦鲤悲。

斑竹泪雨霏。


酒满杯,泪满杯。

遥祭双亲抹眼眉。

阴阳怎依偎?








文 字:文海拾贝


图 片:来自网络


2020.10.24.于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