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国家遭遇严重的自然灾害。那时,我刚上小学。</p><p class="ql-block"> 一天早上,春寒料峭。我想找堂兄弟祥一起去上学。出门不远,见到大爷双肩套着车袢,双手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他的几个孩子,大娘顶着酱色头巾,领着祥跟在后面。祥跟我一般大。</p><p class="ql-block"> 二大爷上前,问:“断顿啦?”大爷说:“再不走,得饿死人啦!”我一看,车上几个弟弟妹妹,个个面黄肌瘦,破衣打褬。再巡视一周,谁都差不多。二大爷拉过祥,说:“不是正上学吗?”大娘说:“没办法啊!”二大爷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把他留下来,我管饭。”二大娘过来搂着祥:“乖孩子,别跟你娘去了,有我一口吃的,就不能把你饿着。”祥扑闪着大眼睛,望望大爷大娘:“嗯,嗯!”大爷大娘哭得跟泪人似的。大娘说:“恁二叔二婶,那就托付给你了。”二大娘拿出几块煎饼,几个小孩每人分了点,狼吞虎咽地吃着。二大爷跟大爷是叔兄弟,他在供销社上班,虽然有工资收入,却是家里人口众多,生活也很艰难。</p><p class="ql-block"> 我娘也来了。大家目送这一家人一路向北,越走越远。映入我眼帘的是一片白茫茫的盐碱滩、青翠翠的弯柳树和黑漆漆的村庄。耳边不时传来,“叽叽叽”饥饿的麻雀和“呱呱呱”凄厉的乌鸦叫声。娘也落泪了,叹息一声说:“他们早就打算走了,要去山东老蒙山。”</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老蒙山有多远,只以为那里应该很富足。娘说,大爷可能奔他朋友王老九去的。王老九,我之前见他来过大爷家,粗墩墩的个头,我们庄上的磨,都是他锻的。他锻磨不要钱,只要管一顿饭。可是有人却嫌他特别能吃。</p><p class="ql-block"> 麦口前,大爷一家人回来了,布口袋里装着不少零零碎碎的煎饼。大娘说,煎饼是地瓜干做的。我注意到,地瓜干煎饼比咱们这边的山芋干煎饼白且细腻。大娘说,煎饼是人家抱着地瓜干面团在鏊子上滚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二十几岁以前,经常能看到逃荒要饭的。来到庄上的外村人,除了货郎、钯锅钯碗、卖豆腐豆芽的,就是要饭的。要饭的多是妇孺,衣衫褴褛,手拿打狗棍,拎着布包,端着碗,要过东家要西家。有时端着半碗稀粥,一边喝着,一边走向另一个村庄。大家都很困难,无法施舍的人家很多,她们往往要跑几个村庄才有可能填饱肚子。过了饭时,倒在路旁避风湾或者社场草垛边晒太阳、睡觉、逮虱子的乞讨者很常见。晚上,常有来借宿的,奶奶总是把她们安排在锅屋草堆里。听口音,娘说,这些人有不少是山东的,我家离山东百来里路。</p><p class="ql-block"> 我上高一那年,借住在学校北墙外大约百米堂哥家的房子里。大哥在部队,房子空着。就三间土屋,周围人家都比较远。一天中午,听到外面有女子叫声:“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因为太集中精力做数学题,顺口说:“这家没人,赶门吧。”只听回话:“大兄弟,你不是在家吗?”我一定神,刺啦笑了,连忙解释:“我是住别人的房子,这里没有吃的东西。真是对不起!”不知那女子是哭还是笑,走了。</p><p class="ql-block"> 常常听娘说,偷鸡摸狗丢人,要饭不丢人。往往掀锅盛饭时,要饭的恰好站在锅边,娘总要盛一勺给他们。多次听到娘向要饭人叹息:“俺家也揭不开锅了!”娘哀叹:“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拉要饭棍呢?!”</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住在屋后大汪东北角的表叔,逢年过节一定提着点心来看望我爷爷奶奶。他说:“从外面逃荒要饭回来,总是五叔五婶接济我们,让我们活命。”奶奶说,表叔他们一家常年在外逃荒要饭,有时回来就住在临时搭的草屋里。</p><p class="ql-block"> 我父母亲也差不多要过饭。我上高中那年春节,一连几天没有看到父亲在家。母亲说,他可能扒火车去东海县什么地方要饭了。父亲打那以后,从不提起这事。1976年秋天,我还在家当生产队长,母亲去山东最南部一个叫长城公社的地方拾地瓜,住在人家锅屋里,仅靠刨到的残破地瓜度日。</p><p class="ql-block"> 那年月,在城里乞讨的也不少。我上大学时,火车站候车室旁边有一家饺子店,候车时会进去看看,偶尔也吃过饺子。我就看到好几个讨饭的,不时伸手讨要。有同学就说:“怎么都跟你口音一样啊?”我有点汗颜!</p><p class="ql-block"> 我参加工作后不久,在家跟前汽车站,遇到过一位跟我差不多年龄的汉子,向我讨吃的,说是来寻找逃荒要饭的家人,没法吃饭了。我把他领到家里,让母亲给他做饭吃,还给了他两块钱,我看他真的是到了难处。听口音,山东的。</p><p class="ql-block"> 2010年前后,我经常看到北京地铁里、过街天桥上有人乞讨。虽然不断有广播提示:“禁止卖艺、乞讨……”,还是有人乞讨,有人施舍。有一次在东三环劲松附近的富顿大厦做家教,刚出大门,遇到两位年轻女孩向我乞讨:“没有找到工作,饿了,求您给个包子钱。”旁边的包子店一个包子六毛钱,我给了她们十块。</p><p class="ql-block"> 大约四十年了,我再没见过逃荒要饭的。偶尔见到的乞讨者,大都不是以填饱肚子为目的。最近这些年,我经常在车站、广场出入,极少见到乞讨者。现在的青少年根本没有见过逃荒要饭,他们真的生活在蜜罐中,根本不知道吃上顿没下顿是什么滋味。</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听奶奶说,她年轻时跑过日本反、中央军反,也被马子(土匪)逼得东躲西藏。新中国,百废待兴,虽然也有饥荒,但是没有兵荒马乱。改革开放以来,国家越来越强大,人民越来越幸福。即使有的地方有时会遭遇自然灾害,在健全的国家社会保障体系下,也绝对不会有逃荒要饭的。2020年,我家所在的县级市在全国百强县排名第37位。前面说到的堂兄弟祥兄弟姊妹七八个,以及我周围的父老乡亲,都过上了小康生活。</p><p class="ql-block"> 在2021年春节后召开的全国脱贫攻坚表彰大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宣布:“我国脱贫攻坚战取得了全面胜利,现行标准下9899万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832个贫困县全部摘帽,12.8万个贫困村全部出列,区域性整体贫困得到解决,完成了消除绝对贫困的艰巨任务,创造了又一个彪炳史册的人间奇迹!”</p><p class="ql-block"> 这一奇迹,这一壮举,完全归功于中国共产党的正确领导,归功于优越的社会主义制度。在中国,逃荒要饭只存在于老一辈人的记忆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