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一个人回避死亡的事实,其实是做不到的。一方面看见身边熟悉的或者远处不熟悉的人慢慢地死去,一方面又看见那些突然遭遇自然灾害以及战争残酷的普通人,连向亲人招手的机会都没有就呼吸停止,也就知道死亡乃是生命的一种表现。一本小说,可以从结尾开始讲,而人生则由不得我们这样做。



生死是生命的全部,你不能把生从生命里单独挑出来,也不能把死从生命里踢出去。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生命藉由表达它自己的生死现象。我常常鼓励自己从生命的最后一天来安排日常生活,这种安排使得我排除时间的干扰,要刻意过上自己的真实生活。有一次,我陪朋友出去旅行,我开车。在路上休息的时候,我们聊天。我告诉朋友:“我把每一天当做生命的最后一天。”朋友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地看着我。我接下来给朋友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只有今天,我们将如何对待自己以及对待朋友?这种思想,一直沉淀在我的内心,使得我付出激情来匹配日常的生活,使得我在阅读的时候,不再把将近700页的《艺术的故事》作为一种任务来完成,而顾随的《中国古典诗词感发》则因此而让我不断沉浸在某一句话里面。这种思想带来了莫大的感恩和幸福,以至于我能够在住家附近一座不到海拔300米高的山里面,长年累月地行走,我熟悉一棵橡树,却随着季节的变化,透过那些浓密叶片的光影,发现我依然对一棵橡树是如此的陌生。这种陌生感来自于树梢上面的阳光、临近夜晚的绯红色幕布、总是藏身在树枝里歌唱的蜜雀,以及那些急于出来展示身体上独特光点的萤火虫。而最多的陌生感,还来自于走在我前面的人,或者推着婴儿车暂时歇息于古老岩石的一个年轻母亲的侧影上。好几次我还故意停留在路边的汽车附近,我在想:从车里走出来的这个人,他现在距离我有多远,她——,我得用这个具有性别意义的词语,在沿着一条蜿蜒小路散步的时候,究竟思考的是什么?为什么她要弯腰凝视水仙花的花蕾,而当她站起来的时候,早晨的树林因此而有了令人瞩目的美好?



我思考这些陌生的生命,就此而言,我早就注定了是别人的陌生人。我们甚至擦肩而过,而彼此有一种短暂的微笑。在山林的出口,有一个交叉路口,当红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会和身边的人问好,甚至问她牵的小狗有吃过早餐吗?我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而简短的聊天则仿佛风一样过去。这种脆弱感在我走进山林的时候越发强烈,这也是我愿意触摸粗壮树干的原因之一。沉默的大地和沉默的树林,不断延伸,而我只是穿越小路的某一个行人。因此,我后来就放慢脚步,无比从容,我怕失去这一切,而最终我发现我必须失去的是我自己。



如果你发现你唯一能失去的是自己,你会如何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包括对待家人朋友,以及另外一个人也买了一张火车票,正好就坐在你的身边。我相信你会和他点头,聊几句,如果感觉不错,还会深聊下去,这使得旅程富有兴趣,而萍水相逢则有了人生的意义。我很少出远门的事实,后来得到了另外一个人的支持,这个人是维列根斯坦。他说“如果你想要有所深入,你不必旅行得太远,真的,你没有必要离开你最直接、也是最熟悉的环境。”我试图通过探索身边的事物,来确信生活的主题是安定温暖的,还是无常变化的。常年在森林里走路,或者去附近的山里徒步,我终于论证了一个道理,生活一直是厚爱着我们的,在我们出生之前,生命就已经存在着太久的时间,漫长得听不见它的声音,在我们之后,生命依然继续,遥远得就像我们站在海岸边,眺望很远的地方一样。这让我想起来了生活在山村的父亲,他和所有村子里的人,早出晚归,为了一个叫做生活的东西,而他们对于生死的迎接态度超过所有的哲学家的论述。我见过太多的村里人,在六十岁之后,会请木匠师傅到家里,选择上好的木材打造出来一具棺材。而我们村子里的人称之为“千年睡”。这三个字真是形象准确而旷达。人们在生活的时候,就已经为死亡的事实准备好了必备的因素,因此,婚丧嫁娶都被归纳为红白喜事。红白只是形式 ,而喜事则让生命的变化轮回有了浓烈的人生情感。死终究回来,那就迎接吧。



我愿意分享几本关于生死的经典作品,这些文字有一种力量,来重新安排我们从今往后的日常生活。



《相约星期二》

《西藏生死书》

《不羁的灵魂》

《天堂里遇见的五个人》

《薄伽梵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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