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乡明

◎ 吴联平



季羡林说:“每个人都有个故乡,人人的故乡都有个月亮。人人都爱自己故乡的月亮。”的确,我的故乡也有一轮明月,我也爱自己故乡的月亮。

我的故乡,在大巴山脚下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大山,是故乡明显的特征,也是故乡彰显的性格,凸显出一种刚毅和坚韧。放眼望去,一座山峰连着一座山峰,一条峡谷拼着一条峡谷。最熟悉的就是将军山、野猫岩、老虎岭、狮子峰等,一听这些山名,就自然而然想到山的威严和山的气势。

不管明月升起还是落下,都与大山脱不了干系,就像苏东坡说的,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故乡明月升起,总是从东边的山峰冒出来,起初像小姑娘,似乎有点羞怯,只露一丝月线,渐渐有些胆大,变成月牙,继而有些妄为变成半月,然后借着山里汉子的酒劲变成圆月。

故乡明月西沉,恰恰与升起相反,显得义无反顾而又从容不迫,就像即将奔赴战场骁勇善战的勇士。稍不留神,明月早已隐没在西山之下,飞奔去了千里之外,还似乎能听见渐行渐远的马蹄声,让你望尘莫及,甚至望洋兴叹。

  皓月当空,云朵之下,都是巍峨的高山,都是朦胧的山峰,都是深邃的峡谷,那种空旷和辽阔都是平原的月亮无法比拟的。当然,故乡山里的明月与“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辽阔和气度也是显然不同的。山里的空旷,更肃穆更寂静更深远;山里的气度,更霸气更大气更有底气。

小时候,见着故乡的明月,虽不是旧时老友,却也一见如故,甚至一见倾心。起初,并不知道它就是明月,以为是母亲的烫饼,以为是父亲买回的麻饼,以为是外婆制作的豆饼,也会闹出像李白笔下“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懵懂不知的笑话。将明月唤作烫饼、麻饼和豆饼,母亲便笑话我说,你娃就知道吃啊。

在牙牙学语之时,在似懂非懂之间,每次当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空,总是用小手指指着月亮惊呼道:“月亮!月亮!”这时,哥哥姐姐就会吓唬我,千万别再用手指月亮,月亮会下来割了你的耳朵。顿时,我吓得立马收回了右手,并用双手护着两耳久久不肯松开。

  见吓着我了,母亲也会呵斥哥哥姐姐几句,哥哥姐姐翻了几个白眼,并没有立马走开,而是将我双手拿下,把我簇拥在中间,叫我唱起儿歌:“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笆篓……”见孩子们这样,母亲脸上露出了微笑,并夸赞道:“这才像当哥哥姐姐的样!”那时虽然还小,但也觉得有一股浓浓的爱流,紧紧将我包围着。

我家门前有一条溪流,常年流水不断,溪流旁边便是茂密的松树、杉树和灌木。夏天傍晚,小溪就是孩子们的乐园,也是消暑的去处。当月亮慢慢升起,各种鸟儿早已进入灌木丛中的鸟窝,只能听见溪流的潺潺声和虫子的弹奏声,特别是知鸟仍在枝头肆无忌惮放声歌唱。

孩子们脱得只剩下一个小裤衩,咕咚咕咚全跳进溪水里,搅得水中的月亮变了形、走了样,在溪水里飘来飘去、荡来荡去。同时,也搅乱了小虫子的清梦,小虫子立刻停止了叫声,知鸟也惊得拍打几下翅膀飞到了远处。在初中读到“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诗句时,顿时才明白,儿时溪流里的嬉戏和打闹,也那么富有情趣和诗意。

  听见大人们的呼唤,孩子们便一窝蜂回到家,谁也不敢延迟半步。否则,屁股上的耳把甚至竹条谁也逃脱不了。为防止蚊虫叮咬,父亲点燃晒干的艾蒿,将屋里屋外全熏了个遍。只见夜蚊子如一架架轰炸机在空中乱飞乱舞乱窜乱撞,没有多大工夫,你只要用煤油灯在地上一照,地上早已落满了被熏死的蚊虫。孩子们为了解气,还用脚尖狠狠踩踏几下死去的蚊虫,恶狠狠地斥责道:“让你叮,让你咬,让你立马见阎王了!”

没有了蚊虫的叮咬,全家人便会搬着椅子、条凳和方凳,徜徉在月光之下,对大山喊话,与明月对话。勤劳的母亲,平时会积攒一些葵花籽、南瓜子、板栗子,也会手炒一些爆米花或是干薯片,此时会派上用场,将它们端出来供全家人享用。

父亲是讲故事的高手,他既不讲水浒故事,也不讲三国演义,他讲的全部是他二十多岁走南闯北、历经艰险所亲身经历的故事。讲到惊险处,孩子们个个目瞪口呆、张目结舌。但在父亲讲故事时,孩子们从不敢多问,也不敢插嘴,因为这是家风家规所定。

舅舅讲故事与父亲截然相反,他那时虽只有二十来岁,但他饱读诗书,记忆力甚好,他不仅讲与月亮有关的月亮女神、嫦娥奔月、吴刚伐树、玉兔捣药、月饼的来历等故事,还讲杨家将、岳飞、三国演义、水浒一百零八将以及一千零一夜等故事。如果让舅舅无所顾忌地讲故事,他可以一天一夜都不重复,都不歇气。

  有时,讲故事的氛围会被轻而易举地被打断。周围邻居的叔叔伯伯、爷爷奶奶们经常会在夜晚来我家串门,不仅因为我家地势高,门前地域开阔,更因为我家周围无遮挡物,月光能将整个院坝照得通亮,如同白昼,还能远眺远处的山峰和镇子上的夜景。

俗话说,无酒不成礼仪。客人到来,斟酒是免不了的。尽管父母都不会喝酒,但只要喝酒的客人到来,母亲都会首先捧上一小搪瓷缸子白酒。客人也不客气,就着现成的葵花籽和南瓜子,也会隔空邀月大口喝酒,对着大山豪饮。

记得有个经常来我家串门的老私塾先生,只要皓月当空,他就会不请自来。端着酒杯就不放手,酒过三巡之后,老先生自恃“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就会不自然地站起身,举着酒杯对着明月吟诵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他那花白的头发和白色的须髯,在微风中飘动着,在月光下泛着亮光。

  我那时并不懂老先生所吟诵诗句的意思,也不解老先生为何一喝酒就发癫发狂,就悄悄地走到母亲耳边小声说:“酒癫子又要发威了!”母亲当即呵斥我,别没有礼貌。稍大后我才知道,老先生也是性情中人,怨“一肚子才华”无施展舞台,难怪小时候总听他念叨“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最终,老先生在“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潜意识下,与酒合二为一了,葬在了月光下的平坦之地。

望断行云无觅处,梦回明月生南浦。听哥嫂们说,在我异地参加工作后,母亲也常在皓月当空的夜晚,看着远处的山峰发呆。他们清楚,母亲是在思念远方的儿子。如今,父母都长眠于大山深处,执意守候着家乡那一轮明月,可以充分享受“独自开门,满庭都是月”的意境,而我依然能感受得到父母的那种执念,因为月是故乡明。

作者简介:男,1970年12月出生,湖北巴东人,国家公务员,笔名巴山异人、喳西泰、虫声,湖北省恩施州作家协会会员。2013年开始发表小说、散文、文艺评论、随笔60余篇,通讯、时评、随笔和理论文章50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