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尘封的往事

作者:于鲜红


        每次去超市,看到买特价水果的人,我都忍不住要多看上两眼。 五毛钱一斤或者两块钱一袋的苹果、梨,都是削掉了一半的,买水果的人通常还要犹豫着拿起来、放下去,再拿起来。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我的姥爷,我的父亲,我的从前。


       姥爷一生勤俭,虽然家里不缺钱,但是从来不舍得花。因为没有儿子,他总是担心老了没人管,要留“过河钱”。分生产队后,姥爷一直养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在野外放羊,中午从来不吃饭。80年代,姥爷家成了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村里一些身强力壮的人自己不爱干活,动不动就到姥爷家借钱,借粮,借米,借油,甚至连盐也借。这些借去的东西,很少被还回来,这些往事我才发现,其实村庄并没有我梦中的那般美好。姥爷七十多岁后,因为担心自己的“过河钱”不够用,对来借东借西的人开始谨慎起来,于是引起了这些好逸恶劳者的不满:为什么你借给他就不借给我?你不就是有两个钱吗,还不是个“孤老棒子”!作为一个老式的中国农民,出生于1928年的姥爷和姥姥,没有儿子是他们一辈子都觉得低人一等的事情。如今想起那些所谓的乡亲,我觉得真的没有办法原谅他们的恶毒。



 

除了言语上的恶毒,他们还进一步采取了行动。晚上把羊圈的墙掏个洞偷羊,还有一次放火烧羊圈,最过分的一次是半夜把羊圈的门放倒了把一群羊都赶走了。好在发现得及时,大部分都追回来了。


还有一次半夜,姥爷发现院子里有人,想出去时发现房门被从外面顶上了,院子里的强盗还叫嚣着:老丛头,你要是敢出来我就打死你!从此姥爷夜夜失眠,虽然身体尚好,但羊是没有办法继续养下去了。他变卖了羊群,把家里的粮食放到亲戚家存放——而亲戚后来卖了粮,钱却自己留下了。


当时母亲自顾无暇,姥爷和姥姥生活在那个小村如同生活在孤岛之上,无依无靠。每晚睡觉都要先上了大门的锁,再锁房门,还要锁链上挂上铁皮水桶,以便有人来时能听到声响。夜晚总是可怕和难熬的,只有白天那些恶魔戴上了人的面具,才会让姥爷感到些许的安心。唯一的乐趣是去八里外的镇里赶集,每次都不舍得坐车,慢慢地走去,再慢慢地走回来。买回来的总是特价水果,还和我姥说:“你看,我买了好东西!”


       遗憾的是,姥爷和姥姥都没有等到我可以成为他们依靠的那一天,相继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个让他们一生都没有感受到安全感的世界,奔波、劳碌、担忧是他们一生的主题。每当吃到他们没有吃过的水果,我总会想,要是他们活着多好。



 

对父亲的记忆虽然和特价水果没有直接关系,但看到那些买特价水果的人,总是忍不住会想起他。他们穿在身上的可能是二十年前款式的廉价旧西服,他们有些自卑又容易满足的眼神,他们的如果父亲活着也拥有的年纪,都让我想起父亲。


小时候,父亲在我心里是一个没有责任感的代名词,赌钱、不顾家、整夜不归、和母亲无休止地争吵。长大后,慢慢发现他也是一个被命运打败的受害者。作为有七个孩子家庭中的长子,他无法将自己从原生家族中分离出来,为了原生家庭放弃了一次去财会学校深造的机会,为了原生家庭背负了一辈子也未偿还完的债务,带着这些问题走进和母亲的婚姻。加上母亲的不理解,他看不到希望。而我们的长大,让他得不到片刻喘息,能选择的唯有逃避。


       从小生活在姥姥家,我和父亲彼此缺席了对方的生活。直到1998年中专毕业,有几个月我们共同生活。1999年六月,我考到宝清电视台当记者,父亲骄傲得不得了,坐客车时都忍不住告诉坐车的人:“我姑娘是电视台的记者。”他开始特别努力地生活,种瓜、种大头菜,供妹妹上中专,供弟弟上高中。他抓着一大把卖菜的零钱给上高中的弟弟送去,叮嘱他好好学习,像所有的好父亲一样。



 

有一天,我在电视台的宿舍里哭醒。我梦到父亲被两个警察押着走来,和我擦肩而过时他对我说:“他们说我偷东西了,可是我没偷啊!”我转过身看他,我和他都泪流满面。


第二天我回了家,在地里和母亲说了我的梦。母亲一下子也哭起来:“我和你弟本来想瞒着你,你爸觉得胸闷,你弟弟和同学借了三十块钱,上午给他拍了个片,医生说肺上有个阴影,可能不太好。”


后来,父亲的胸腔反复积液,他经常用手按着他的后背。但他还是坚持着把那年的菜拉到批发市场上去卖,早上三四点钟,我和他一起在批发市场上等买主。可是到天光大亮,菜还没卖出去,我们就走街串巷吆喝着卖。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2000年,父亲的病已到了需要杜冷丁止痛的地步。他过生日那天,我刚发了工资,到市场上买了油桃,八块钱一斤。还买了生日蛋糕。 我想如果我不买,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吃。可是他看到油桃和蛋糕时,他很失望地说:“不如省下钱买杜冷丁,我疼啊,哪有心思吃这些。”不久后,父亲就离开了我们,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




       如今,我们姐弟三人都有了自己的家,外面下大雨屋里不会下小雨的家。在许多年前,这是我们无法想像的。那时候,母亲买了把烂的那半削掉的梨,我等不及到家,在市场就开始有滋有味的吃着,以为那就是很好的生活。回家的途中我晕车吐得七荦八素,之后十几年不吃梨,闻到梨味都恶心。


       我终于不用再吃特价水果。可是,虽然我不再吃特价水果了,还是有人在这样的生活里挣扎。我有些担心,他们吃了这样的水果,会不会生病?生病后会不会因病返贫、因病致贫?真的希望这个世界能够更加美好,所有的人都可以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作者简介

于鲜红,女,黑龙江省宝清县人。曾担任宝清电视台记者,现任宝清县妇联副主席。自幼喜欢文学创作,1999年在《双鸭山广播电视报》发表散文处女作《遥记同桌》,2004年在《小小说月刊》发表小小说处女作《拾荒》。作品散见于《小小说月刊》《生活报》《深圳特区报》《双鸭山日报》《挠力河》等报刊杂志。




作者/于鲜红

图片/网络

音乐/往事随风

编辑/韩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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