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走出了故乡。才离开村子的时候,我是法律上界定的未成年人。从此,我的心灵和乡愁、故乡建构隐秘的三角关系。三角内角之和与命运之和时刻运算着一个人的私密历史。


关于故乡的文学影射

走出故乡的“走”有很多近义词,那是文学发生学上意义的浓云。我可以是离开了故乡,或者被送出了故乡。意义的浓云开始疏散,“走”是客观描述,“离开”带有被强制的遣送,“送出”是一种亲情的眷念。故乡和乡愁是互为函数的,乡愁长度和故乡厚度值在不断演算和变化中,肉体携带着心灵,心灵背负着肉体,开始一个人的飘泊。

飘泊是修饰故乡浓淡相宜的口红,思念是伪装的诗意。漂泊和思念都是对实施被抛弃行为的控诉。乡愁长度和故乡厚度发生残酷联系,乡愁长度和故乡厚度不但是一个人心灵史,是文学苦水音乐的发酵素,同时也是一个国家碎片化的影像志。

所有文学作品都是作家情感折射投影的图形,此图形形成过程,是作家内心隐秘欲望生产剩余价值的公开和售卖的过程,作家必须寻找到一个代码组,给剩余价值贴上文学的标签。如果欲望生产不出来剩余价值,他是当不了作家的;找不到一个代码组,他也当不了作家。价格与成本无关。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文学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固恋于故乡,用乡愁书写一组关于叛逆的文学游戏。凯鲁亚克《在路上》和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会成为一个时代的文学经典。凯鲁亚克写道,高坐在驾驶室里的司机瞥见一个赤裸的金黄色皮肤的美女同两个赤裸的男人坐在一起。我们嚎叫着在石头的废墟中间转悠。

“我就是那个叫马原的汉人,我写小说。”这是马原小说《虚构》中开头的一句话,这句话居然成为了马原身份识别码,马原在江湖上风光了多少年,这句话就流行了多少年,马原就被误读了多少年。通过马原在不同时期写作的不同风格的小说分析,我发现这句话是马原和生存环境一直处于紧张关系中的潜台词,传达了马原和现实格格不入的身份危机,是马原四处流浪、精神无所皈依的心灵密码。马原的小说都在讲述流浪的故事,每一部作品都隐含着一个悲剧。对马原作品进行整合,就形成了马原小说的悲剧意识:用荒诞表达恐惧,用断裂抵抗无助,用神话寻求精神庇护。

离经叛道、惊世骇俗制造的关于叛逆的文学游戏是对乡愁中心的纠缠,参与文学书写,就是参与游戏场,情感折射投影的图形是关于乡愁的,影射的是故乡的厚度和乡愁的长度。

关于乡愁的精神分析

其实,中国人骨子很里不喜欢漂泊的。中国人“家”的概念很重要,并非只是遮风挡雨的石头图形。

古人有“安土重迁,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愿也”说法。

漂泊是被迫的,谋生也是一种被迫漂泊的形式。人一旦离开家,离开宗族,离开代表身体意识里的故乡,人的分离感就有了。

人们一旦选择漂泊,就有了漂泊者的身份。漂泊的游子容易惹是生非。游子的话语是诗意的装修,掩盖了暴力的倾向。

游子文学是中国文学重要遗产,翻开古典文学作品,大都是表达羁旅忧思的乡愁,从《诗经》开始,就有哭哭啼啼、满腔愁绪的悲调。唐代“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这样的诗句可以算是脍炙人口传唱千年的诗句。

“乡愁”是一个双面的情感间谍,一面是温情脉脉、几腔愁绪的田园诗和狂想曲,但另一面恐惧、紧张不安和诉诸暴力的渴望。但这个情感间谍是互为因果的,很难让人体会其真实面貌。田园诗和狂想曲是原因,导致恐惧和不安,从而诉诸暴力,这是负面情绪的排解;同样,诉诸暴力,负面情绪的排解过程是原因,加剧田园诗和狂想曲的色彩。

人一旦离开故土,就开始紧张不安,有一种匿名的恐惧。

我通过追查清代以来形成的天地会(洪门)、哥老会(袍哥)、青帮的起源发现,黑社会形成和移民有很大关系,哪里有移民,哪里就容易出现黑社会。

加入黑社会组织的基本上都是中国当时的游民,没有游民就没有黑社会。天地会的兴起是在台湾,而在台湾掀起轩然大波的天地会成员,大都是福建移民到台湾的福建人,当时,这些人都是脱离了故土的游民。

哥老会是在湘军中发展壮大起来的,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也是离开了故土,在培养自己的游民身份。

青帮是由四海漂泊的水手行帮组成的,水手长年累月在外漂泊,故乡对他们很遥远,孤独和恐惧包围着水手。

这些游民有很强烈的田园诗和狂想曲乡愁意识,他们内心充满了恐惧、紧张不安,并有诉诸暴力的渴望。通过对清代早期黑社会组织,尤其是天地会成员分析,发现,这些参加天地会的成员没有什么宏大的政治理想,也不是为了政治信念而加入天地会,而是为了互相相帮,遇人欺负,共同抗暴。

互相相帮,遇人欺负,共同抗暴这个宗旨,不但在早期的天地会,在哥老会和青帮,这一点是相同的。

他们采取了一种很古老的形式,歃血盟誓异姓结拜,通过复杂而威严的仪式,如钻刀、立誓,形成以大哥为中心的山头。

其实,黑社会的仪式是模仿母亲的分娩,歃血盟誓异姓结拜过程后,他们就是兄弟了,也就是说,有了虚拟血缘关系,黑社会的仪式是组建一个虚拟的家庭。

江湖游民渴望家,在他们的意识里,他们加入的也许不是黑社会,而是成立一个家庭。由于游民有共同的恐惧和不安,歃血盟誓异姓结拜是为了抵抗匿名的危险。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隐语。江湖,并不是我们合理想象的那样,刀光剑影,江湖是一茬又一茬的游民匿名宣泄的舞蹈曲,他们总是寻找血腥和刺激身体欲望的符号,而江湖游民的欲望和隐语被遮蔽了,游民在匿名中的精神世界被戏剧化了:刀光剑影和尔虞我诈,而作为游民无家可归,一觉醒来,却不知道身在何处的荒诞被抽象的江湖忽视了。

暴力缠绕的隐秘江湖,游民孤寂精神世界一团又一团积蓄着伤感和愤怒。如果,我们话语体系里设置冷漠的栅栏,把百姓隔离开来,挡在了“主流社会”之外,成了一种“负能量”,让游民的暴力永生匿名,游民的精神世界将会在沙漠化的土壤里分崩离析,在伤痛的记忆中重建某种精神大厦,代价是血淋淋的。

我们需要对飘泊者进行精神分析,发现漂泊者隐蔽的心灵史。身份危机:寻找身份是人的本能,但是漂泊者在给自己身份定位时候,发生了模糊界定。农民,却没有了土地,没有工作,他们远离家乡,没有生存地的户籍。这些流浪史的荒诞性表现出来了:他们不知道身归何处。

乡愁意识:漂泊者的乡愁并不是诗人制造出的那种意境,乡愁使当代漂泊者无家可归,成为四处游荡的江湖儿女。以异乡人的特殊识别码游荡,漂泊者在生存地回望原住地,但是他们无法和原住民融为一体,也就是说漂泊者的乡愁意识是对人性的异化。

关于漂泊的哲学描述

漂泊是一项没有利润的交易:一个人心灵双重抵押,把心灵抵押给乡愁,把心灵抵押给故乡。漂泊者既是债权人,又是债务人,他永远偿还不了飘泊的痛苦意识,同时,他也永远无法收回被抛弃后的眼泪。乡愁相当于机构改革小单位被大单位合并后作为庶出的一方通常出现的被原有的嫡亲们(可能还有里应外合)打压、排挤和妖魔化!

回到文首“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走出了故乡”这句话。这是一句哲学上的描述,当我描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我的目的不是展示自己的漂泊史,也不是在刻意回访亲人的图像,而是还原一个奇特的身份定位:“很久很久以前,”我既是在场的,告诉他人的是,这是发生了很久的故事,我在重述一个事实,把过去的存在赋予生命感和真实感;但是,我今天把这件事说出来了,说明这是我语言生产出来的一个产品,对于当时走出的现场来说,我又是不在场的。我陈述的事实不是构建一个图形,而是在表述一个关系,即乡愁长度和故乡厚度的残酷联系。我既是在场的证明人,也是不在场的证明人,我通过双重控告来转译我自己的漂泊史。那么,长度和重度的值到底是多少,这个必须利用死亡才能运算出来一个不精确的估算值。

在一阵潮涌的调式中,我的思维勤劳地游荡在音乐中,我开始用哲学丈量漂泊。一个人从从此时到彼时、从一个点到另外一个点,从一个单位到另一个单位,构成了痕迹的线段,而且到达点永远是中继点,中继点任意和其他点链接,形成了诗意线段、文学线段和哲学线段,但唯独不显示心灵线段,构成了漂泊图形。温情和爱不断被出租和转让,同时,文学表达不断移交给名利,中继线段模糊了开始,只能看到没有终结的中继线段,中间不是心灵,也不是血液,而是经过无数次文学、哲学的诗意化妆。漂泊的认知方式是这样的:他无法认出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协助,被退领,被赋予灵感,一次次被增殖,再一次被抛弃。线段成为了生存的基本配置,线段越多,生存越凌乱。人在漂泊中意淫暴力的方式,以摧毁根系的细节重塑漂泊开始的替补故事,心灵遭遇任意瓦解波,点再次连接点,新的线段再次重现。线段相互复制,但却是相互异形。

恐惧和无助是漂泊永恒的肋骨,不确定和消除的冲动时刻都在暗示心灵编码,不断复制现实的飘泊形象,计算出未来近似值。关于漂泊的编码悖论出现了:编码对解码说,你为什么要粗暴强奸我,还说爱我?解码回答,你编码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勾引我吗?如果我不强奸你,你还有存在的必要吗?——想想喜儿在黄世仁面前的抗争有多大作用,就把我的强奸当享受吧,否则你会在寂寞中死去。密码听见了,很忧伤地对他们说,妈呀不要吵了,你这样把膝盖顶着我脖子我无法呼吸,还是专心玩游戏吧,都别太当真。你们就喜欢我给你们做广告。好吧好吧,我承认,是你们强奸了我,大人在上我在下,说来几下就几下。

漂泊者漂泊的姿态、走法、收入、住房、面孔不断被编码,漂泊的属性进入了深层次的抽象中,心灵在激流中寻找一个开放的空间,那是安逸化的乌托邦。单位和家重新配置了两个漂泊的点,家是中继点,单位也成为了中继点,哪些才是原则?哪些才是结果?人封闭的心灵试图敞开,把碎片化配置给世俗,但他无法调控心灵配置后的关系,周围的风景,周围的风景,周围的风景,周围的风景!伸出你的手,伸出我的手,接触是最柔情的方式,拥抱或者接吻,裸体的交流,心灵再次进入封闭的运动中,包围和封锁心灵碎片化配置的途径。

关于语言的意义撕碎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走出了故乡”,“走”“离开”“送出”是故乡语言三种道德表述。语言其实就是一个婊子,出卖给书写,出卖给政治、出卖给道德,出卖给法律,唯独不卖给自己。不管语言以任何招展的姿态在展现,都是勾引的技巧。所以,语言透露的任何指意都是可疑的。

“走”“离开”“送出”是漂泊状态的供词,供述了一个漂泊者的游离的心灵姿态。心灵在假设一个函数,他认为,故乡是一个虚构的中心,他永生都在眺望这个中心。故乡的土路,低矮的建筑,被现代化化妆后的楼房以及口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交织器。交织器的原始涵义是,通常是对输入的原始信息序列进行随机置换后从前向后读出。交织使编码产生随机度,使码随机化、均匀化,它只起着对码重量整形的作用。在译码端,对于某一个子译码器来说不可纠正的错误事件,交织后在另一个译码器被打散,成为可纠正差错。一系列的交织,说明心灵在漂泊中时刻在纠错,提醒译码器中心位置,即故乡的位置和心灵的关系。但是,心灵已经被双重抵押,乡愁长度和故乡厚度形成的残酷联系使故乡不再神圣。

故乡作为中心的稳定性被摧毁了,成为川流不息的一个背景,也就是说,故乡是一个毁灭性的符号。中继点不断被复制,不断重现。乡愁被赋值了,具有漂泊者隐蔽的诅咒密码,乡愁不但在毁灭诗意,也在毁灭作为客观语言出现的故乡和乡愁,离开时的车票是关于毁灭的价格。

故乡和乡愁的语言意义被撕碎, 写作作为记录的功能已经被怀疑,写作不再是回忆,不再是抵抗,而是对语言的撕碎。一个新的形象正在孕育……

乡愁与个性化

就根源来说,我所理解和感受得到的乡愁,只产生于泥土,扎根于泥土,散落在深深浅浅盘盘曲曲参差错落的民居小巷,是置身其间的风花雪月,是头顶上的清风白云,是“苍山不墨千秋画,洱海无弦万古琴”,更是老百姓的锅碗瓢盆、生老病死,而不仅仅是给“肉食者”各种“砖家”提供吃喝玩乐还要赚取外快的绎站和场所,挑水带洗菜顺带赚一些苛题费、兽课费、孳悬费、过问费之类的外快(当然有人打得着漂油才那么热心),是生兹长于兹的人们代代相传的薪火、长满胡子的故事和口口传唱的歌谣,而绝不可能在某个院校或研究所里就能产生加工,也绝不是“拖逛兹周般缄”(土官吏挥霍百姓),出于某种投机取巧,把云里雾里诗里画里梦里幻里灵魂深处没有边界的爱恨情仇里的乡愁当成“皇帝的新装”来经营,挥金如土地拿纳税人的钱建些楼台馆所,整死整光本乡本土没有靠山的有识之士,拉几杆假洋鬼子、钦差大臣或江湖术士,就能生产加工和孵化复制出乡愁来——我始终这样坚信!

地球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乡愁,甚至每一个人的不同时期,都会有不同的乡愁。余光中有《乡愁》诗:

小时候,乡愁是一枚

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

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乡愁是一方

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乡愁是一湾

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乡愁如果可以生产加工和复制孵化,那么乡愁就不再是乡愁了。

  (上文中的洋芋花图片,拍摄于剑川沙溪的马平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