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秋

竹平

近日，在学校所在村庄南面的田间路上散步时，我遇到了一个拣秋的老人。老人挎着一个自己改做的半大蛇皮口袋，袋里满满的是他拣下的玉茭棒子。其时，他正从小路左边玉米茭地里走出来——那地里的玉茭杆虽然还站着，但玉茭棒子早已被农人收走。我朝那块地看去时，但见玉茭杆腰间白花花的包皮，宛如一朵朵盛开的莲花，把整个因天气阴郁而昏暗的玉茭地映照的一团喜气。我试着和老人搭讪，才知道他是一个借住在本地的外地人——他没有土地，只能靠拣拾别人的遗漏来添补生活。看到拣秋人，我一时有些陌生，但同时又有些熟悉。陌生的是这个年代这样的人早已很少见，而熟悉则是因为他让我想起小时候有过同样经历的我在拣秋上的一些事。

　

那时还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吧。其时村里还没实行包产到户，全村人分开四个小队过着集体劳动按劳分配的生活。那年月，村里家家都是大人口，而队里分的粮食总不够吃，所以拣拾收队里收获后的遗漏粮食不管多少说总能添补家里吧？所以到春末夏初，在割完麦子的地里拾遗漏的麦穗，在盛夏队里刨了夏山药的空地里拣漏，就是我们这些八九岁的小伙伴星期天喜欢做的事。而要说拣漏，主要还是在秋末。也因此人们把这种拣拾遗漏粮食的行为形象地称之为拣秋。因为这时地里的庄稼被生产队有计划地收割着，逐渐就有上了年纪不用出工的老人开始拣秋。而随着时令已近秋末，庄稼全被收回，拣秋也就进入了高潮，不仅有老人，还有星期天不上课的学生。在秋天，拣秋活动首先开始的是套山药套红薯。对，就叫套山药套红薯——就是拿上镢头在队里刨过山药红薯的空地里再刨一边，寻找没刨干净的。这时，因为庄稼还大半没收割，队里为防止拣秋的人顺带偷庄稼，就安排了看田人。四个队的看田人有的在坡顶，有的出入茂密的庄家地里，不愁从哪里就钻出来。不小心被抓住了，也不讲情面，不听你的解释，拿上你的工具就走。有一回，我和二哥正在村边山神庙后边空地里翻地套红薯，不提防叫看田的鹏英爷看见了，他悄悄地不知从哪里摸了过来，一顿咋唬，我和二哥吓坏了，不得不由他把镢头拿走。父亲虽是队长，但他开不了口求不得人，也不叫母亲去要。

不过，只要到了老秋里，庄稼都收回谷场上，看田的也就不用了。这时候，不出工的女人和学生娃就再也不用当心看田的了。

拣秋不容易，得有耐心。因为毕竟队里已收割过，遗漏的也是极少数。翻拣山药和红薯，要撒开土岸子，耐心地在选定的地方一直刨下去，才有可能拣下。切不可没耐心地刨了几下，一时刨不到，就赶紧挪地再开始，也切忌看到人家的地里能拣下就到人家周围去翻，那样的话，等于是从人家碗里取食，是没人再和你相跟的。拣玉米棒子则要背着篓子边走边用力踩割倒的玉米秸杆的半腰部分。遇到脚下硬梆梆的，那就可能是拣到玉米棒子了，也是需要需要功夫和耐心的。而如果是拣豆子，那就要坐在地里，把豆叶拣去，在地垄里仔细拣拾。要到遇到田鼠洞，那实在是你的运气。因为这些坏家伙往往在洞里藏了好几斤豆子。你要有工具的话，一直刨，把它七沟八叉的洞都找到，往往会有让人羡慕的收获。那些年月，拣玉米套山药一开始是哥哥们带着我去，再后来长大后，便是我一个人去了。一开始，自然拣不下多少，但按着上面的办法，我很快便有了可喜的收获:拣山药半天能拣一篮子，而拣玉米也能拣半篓子。有一次，我和堂兄去拣玉米，竟然遇到队里忘收的一小堆玉米棒子。虽然只有两小篓，但也是一次重大收获。我至今难忘。

　　拣秋除了有耐心，还得动脑子。我们村在水地里种山药还套种玉米。夏山药收获时，玉茭刚刚抽穗，所以刨山药要格外小心，不能伤着玉茭的根。所以，为了护住玉茭棵子，长在玉茭根近处的山药就不敢刨了。所以在秋季，到套种玉茭的山药地里套山药就要多翻玉茭茬根前，那里常有意想不的收获。而且，拣山药的地也要选那些刨的不太入法的地，那往往是队里干活最差的社员刨过的，山药也往往丢的多。玉茭队里都是割倒后让社员坐在地里掰的，所以拣玉茭就要选那些割倒后玉茭杆摞的最厚的，还有就是玉茭杆码的不齐整的玉茭地。因为这样情形的秸杆丢玉茭最容易，也最有可能拣下。而拣红薯却常常还得深翻土地，这是因为红薯的根扎的深，偷懒的社员是不会下大力气去刨的，所以拣红薯就必须深翻地，这才能有些收获。

　　一年一年的拣秋可以说伴随了我的整个童年。不仅我，我周围的小伙伴谁又没有这样的经历呢？而说起来，几天的拣秋又能给家里添补多少呢？在一家七八口人，吃喝年年都青黄不及的时候，那点微薄的收入又能解决多大的问题呢？如果从这个意义上讲，拣秋确实作用不大。可是如果从培养劳动习惯等方面来看，谁又能说它作用不大呢？在那清贫的年月，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就懂得不怕吃苦，慬得替大人分忧，这难道不是很可贵的么？对比现在的年轻人，我们那代人的那种吃苦精神，那种对生活的热爱和珍惜，他们又如何比得了，而这，难道不是包括拣秋在内的一些活动所给予的么。

拣秋，我是多么希望现在的孩子也能在秋收这个时候去尝试一下，可这是一个多么不切实际的妄想呀。今年的国庆前后，到内蒙旅游的客人看到农户地里漏拣的山药时，忽然想体验一把拣秋的乐趣。在得到农户的允许后，更多的游客受到了鼓励，他们带着自己的小孩纷纷加入进来。而当地的文旅局在到这一发展经济的商机后，更是把拣秋做成一个旅游品牌，不仅扩大了拣秋的范围，把收割后的菜地等也纳入了拣秋的内容，而且还安排了拣秋体验的旅游专线。由此可见，拣秋并不是我们这代经历过清贫岁月的人的一种心结，它更成了我们这个对土地对粮食有着深厚情感的民族共同的记忆。在内蒙旅客拣秋的网络视频上，当我看到小孩挖到土豆那惊喜的表情，以及他们吃力地提着背着一袋土豆时，我是多么希望能有更多小孩都来拣秋呀。因为拣秋已经不是为几个土豆的事情，它更包含了他们人格养成中需要的各种要素，以及对粮食的珍爱之情。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类似拣秋这样的活动实在太重要了。而内蒙一些地区的文旅局的做法不也值得我们一些地方借给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