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醉诗多,苏轼睡诗多。

粗略回顾一下苏东坡关于睡觉的诗词,除却著名的《醉睡者》“有道难行不如醉,有口难开不如睡”,尚有《午窗坐睡》:“蒲团蟠两膝,竹几搁双肘。此间道路熟,径到无何有。身心两不见,息息安且久。睡蛇本亦无,何用钩与手。神凝疑夜禅,体适剧卯酒。我生有定数,禄尽空余寿。枯杨不飞花,膏泽回衰朽。谓我此为觉,物至了不受。谓我今方梦,此心初不垢。非梦亦非觉,请问希夷叟。”他还有《次韵张甥棠美昼眠》:“要识熙熙不争竞,华胥别是一仙乡。”他又有《佛日山荣长老方丈五绝》:“食罢茶瓯未要深,清风一榻抵千金。”且还有《宝山昼睡》云:“七尺顽躯走世尘,十围便腹贮天真。此中空洞浑无物,何止容君数百人。”不过,其有自我解嘲之嫌,难免授人以柄,故东坡不得不在《记宝山题诗》中出面澄清:“予昔在钱塘,一日,昼寝于宝山僧舍,起,题其壁云:‘七尺顽躯走世尘’,其后有数小子亦题名壁上,见者乃谓予诮之也。周伯仁所谓君者,乃王茂弘之流,岂此等辈哉!世子多讳,盖僭者也。”他在《试院煎茶》他又写道:“不用撑肠拄腹文字五千卷,但愿一瓯常及睡足日高时。”他又在《二月二十六日,雨中熟睡。至晚,强起出门。还,作此诗。意思殊昏昏也》诗中写道:“卯酒困三杯,午餐便一肉。雨声来不断,睡味清且熟。昏昏觉还卧,展转无由足。强起出门行,孤梦犹可续。泥深竹鸡语,村暗鸠妇哭。明朝看此诗,睡语应难读。”《临江仙·雪堂夜饮,醉归临皋作》他又写:“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春夜》他还云:“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后人常以“春宵一刻值千金”喻洞房花烛夜,考东坡本意,恐也“春眠不觉晓”境界,与“春暖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中的“春暖”一境界。总而言之,对于苏东坡来说,睡是人生天字第一号的头等大事,所以用再多的诗都来表达都不为过。有人后来称东坡学士是“睡佛老爷”,我想也不为过。

  苏轼因“乌台诗案”入狱,神宗皇帝为试探他有没有仇恨天子之意,特派一太监装成犯人入狱与东坡同睡。白天吃饭时,小太监用言语挑逗他,苏轼牢饭吃得津津有味,答曰:“任凭天公雷闪,我心岿然不动!”夜里,更是倒头便睡,太监又撩拨道:“苏学士睡这等床,岂不可叹?”苏轼不理不会,用鼾声回答。太监在第二天一大早推醒他,说道:“恭喜大人,你被赦免了。”可谓因睡得福也。明人陶望龄云:“天下有二等自在人,一大睡者,二大醒者。惟梦魇未觉人,谓睡着则已欲醒,谓醒则正在梦境,如号谵呓,纯是苦趣。”睡者,何知不醒;醒者,未必大醒。大睡大醒者,苏东坡一人而已。

  这些“睡诗”多写于被贬寓所。尽管有牢狱之灾、一贬再贬的戴罪不幸,没有牢骚太盛防肠断,而是风物长宜放眼量,仍以坦荡心胸、开诚布公对待周遭。除却安睡,尚好美食。东坡性喜嗜猪,被贬黄州时,有《猪肉颂》云:“净洗锅,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人不肯吃,贫人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这便是东坡肉的来临。《初到黄州》云:“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浣溪沙》云:“西塞山边白鹭飞,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鳜鱼肥。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东坡肉、东坡肘子、东坡鱼、东坡饼子,东坡菜凡六十六种,也多研制于被贬寓所。

钱泳在《履园丛话》中的一段话,可为苏轼的睡诗作另一角度的诠释:“人生一切功名富贵得意之事,只要一死,即成子虚,梦中一切功名富贵得意之事,只要一醒,亦归乌有。当其生时,岂复计死,当其梦时,岂复计醒耶?是以人生一世,变化万端,若能凡事看空,即谓之仙佛可也;若能凡事循理,即谓之圣贤可也。”

  光绪三十四年(1908),清廷确立了九年预备立宪的期限,制定《九年筹备立宪清单》,在此九年内将为筹备宪政所作的主要工作有:是年筹办谘议局;翌年举行谘议局选举,各省一律开办;后年召集资政院议员举行开院,开办地方自治等。资政院与谘议局的开办,标志着政治民主化的开始,但成立后的谘议局、资政院形同摆设,《图画日报》以“议员亦睡着了”为题,描绘了谘议局开会的场景:“某省谘议局议员互选时,分票选举,投匦毕,某议长监视开匦,检票唱名,自三钟至八钟三十分,历五时三十分之久。议员中有年龄稍尊者,已陆续睡去。噫!中国之迷梦,固何日能醒乎?所赖以唤醒国民之议员,乃亦沉沉鼾睡乎?” 议员们不睡该如何,假象对骗局?睡是一种表白,其颇具苏风。

吾生有涯,浩劫无涯,或睡或吃,或醉或醒,古今达观者未见有逾苏东坡者也。达观非消极,乃一蓑烟雨任平生,忘怀得失,也无风雨也无晴,随遇而安。

千古一人苏东坡,其高在天分,更在达观,天分高者多见,而通达观者少有。